第730章 清流之辩上(第1页)
秋风渐凉,银杏叶开始泛黄。苏明远在太常寺已经待了一个月,每日的工作就是整理祭祀礼仪的文书,偶尔参加一些朝廷的典礼仪式。这是一份清闲到无聊的差事。大人,今日又无事,书童小心翼翼地说,要不要去城外走走?听说香山的红叶开始红了。苏明远摇摇头,继续翻看手中的古籍——《周礼》。从权力中心被边缘化后,他反而有了更多时间读书、思考。那些曾经被政务占据的时间,现在都用来重新审视这个世界。他在思考一个问题:一个士大夫,到底该如何自处?是像王安石那样,为了实现理想而不择手段?还是像司马光那样,为了守住原则而反对变革?抑或像他自己这样,两边都不讨好,最终孤立无援?脑海中偶尔还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。他似乎记得在很久以前——或者说在很远的地方——有人讨论过类似的问题。体制内改革犬儒主义?这些词汇很陌生,但意思却似曾相识。但那些记忆越来越淡了,就像秋天的晨雾,稍一触碰就散了。苏少卿,太常寺卿走进来,外面有几位士人求见,说是仰慕您的名声,想与您交流。什么人?看样子都是读书人,穿着朴素,举止儒雅。领头的自称姓范,名纯仁。苏明远心中一动。范纯仁?那是范仲淹的次子,也是朝中有名的清流人物。他怎么会来找自己?请他们进来。不多时,五六个文士走了进来。为首的正是范纯仁,四十来岁,面容清癯,目光清澈,一身青衫,腰系布带,简朴至极。范大人,苏明远起身行礼,有失远迎。苏少卿不必客气,范纯仁温和地笑道,冒昧来访,还望见谅。这几位都是同道中人——这位是苏辙苏子由,这位是程颢程伯淳,这位是张载张子厚……苏明远一一见礼。这些人他都听说过——苏辙是大文豪苏轼的弟弟,程颢是理学大家,张载则是关学创始人。他们都是当世大儒,清流派的代表人物。诸位大驾光临,不知有何指教?指教不敢,苏辙开口,他的声音温润而有力,我们听闻苏少卿秉公执法,不畏权贵,查办贪腐案而遭排挤,深感敬佩。今日特来,是想与少卿探讨一些问题。什么问题?关于士大夫的责任,程颢说,在这个时代,我们读书人到底该如何自处?是该积极入世,参与变法?还是该独善其身,守住道统?苏明远明白了,他们是来拉拢自己的。但与王安石和司马光不同,这些清流派既不是激进的变法派,也不是保守的守旧派,而是试图走第三条路。诸位请坐,他示意,此事说来话长。众人坐定后,范纯仁率先发言:苏少卿,我们这些人,被外界称为。不是因为我们清高,而是因为我们不愿意被党争所裹挟。王安石变法,初心是好的,苏辙说,但执行太过激进,而且用人不当。很多变法派的人,借新法之名,行敛财之实。司马君实他们反对变法,也有道理,张载接话,但过于保守,错失了改革的时机。大宋积弊深重,不改革就是等死。所以我们认为,程颢总结道,应该走一条中间道路——既要改革,也要稳健;既要创新,也要守成。这才是真正的为国为民。苏明远听完,苦笑起来:诸位的想法,在下也曾有过。但现实告诉在下,中间道路最难走。两边都不讨好,最终孤立无援。我们知道,范纯仁认真地说,但正因为难走,才需要有人坚持。苏少卿,你查办贪腐案,得罪了变法派;但你也批评过保守派的消极。这说明你和我们一样,不属于任何派系,只想做对的事。那又如何?苏明远反问,在下现在被边缘化,什么都做不了。不,你能做很多,苏辙说,正因为你被边缘化,反而更自由。你可以说真话,可以批评时政,而不用担心党争的影响。说真话?苏明远冷笑,然后呢?没有权力,说再多真话也改变不了什么。改变是一个渐进的过程,程颢说,我们现在虽然人微言轻,但可以通过讲学、着书、议政,影响更多人。当清流的声音越来越大时,朝廷也不得不重视。这需要多久?苏明远问,十年?二十年?还是一辈子?众人沉默了。良久,张载叹道:苏少卿,我知道你失望了。但正因为失望,才不能放弃。若是我们这些还有良知的人都放弃了,这个朝廷就真的没希望了。这话让苏明远心中一震。三日后,我们在郊外有个雅集,范纯仁说,讨论时政,交流学问。不知苏少卿能否赏光?苏明远沉思片刻,点了点头:好,在下去。众人告辞离去后,书童问:大人,您真要去参加他们的雅集?去看看也好,苏明远说,或许能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。那天夜里,他独坐书房,思考着白天的谈话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清流派的想法确实有道理——不站队,不参与党争,只凭良知说话办事。但这样真的有用吗?在权力至上的官场,没有实力的理想主义者,最终只会被碾压。脑海中又闪过一些画面。他似乎记得在某个地方,有人说过:没有力量的正义是软弱,没有正义的力量是暴政。这是谁说的?已经想不起来了。那些来自遥远世界的记忆,正在一点点消失。也许有一天,他会完全忘记自己曾经是谁,只记得自己是苏明远。但至少在今天,在此刻,他还记得一些东西——关于正义,关于理想,关于不能妥协的底线。三日后,九月初六。苏明远来到城外的一处山庄。这里是张载的私人产业,远离京城的喧嚣,环境清幽。山庄里已经聚集了二十来人,都是清流派的士大夫。除了范纯仁他们,还有一些苏明远不认识的人。诸位,范纯仁主持雅集,今日聚会,主题是何谓清流。我们这些人,被外界称为清流,但到底什么是清流?我们又该如何自处?请大家畅所欲言。一个年轻的士人率先发言:学生以为,清流就是不贪财、不徇私、不结党。我们靠真才实学入仕,凭良心办事,这就是清流。说得好,有人附和,清流与浊流的区别,就在于动机。我们是为国为民,他们是为私利。但是,苏辙提出质疑,光有好的动机够吗?若是我们有好的动机,却办了坏事,算不算清流?这个问题让大家陷入沉思。我觉得,程颢说,清流不仅要动机纯正,还要行事得当。既要守住原则,也要讲究方法。盲目的理想主义,和虚伪的现实主义,都不可取。那如何才算行事得当?有人问。因时因地制宜,张载说,该进则进,该退则退。不是一味激进,也不是一味保守,而是审时度势,做最合适的选择。苏明远听到这里,忍不住插话:张先生,若是审时度势的结果,是必须妥协原则呢?那就妥协,张载坦然道,君子贵在变通。原则虽重要,但也要分轻重缓急。为了大局,可以牺牲小节。那若是不断妥协,原则还剩什么?苏明远反问。会剩下核心,张载说,有些原则可以妥协,有些不能。关键是要分清哪些是核心,哪些是枝节。那如何分清?凭良知,程颢接话,每个人心中都有良知,知道什么是对的,什么是错的。只要不违背良知,就不算丢失原则。苏明远沉默了。他发现,清流派虽然不站队,但他们的理论其实和王安石、司马光没有本质区别——都是在为自己的选择找理由。王安石说为了变法可以牺牲一些清廉;司马光说为了稳定必须反对变革;清流派说为了大局可以妥协原则。归根结底,都是在权衡利弊,做自以为对的选择。苏少卿,范纯仁注意到他的沉默,你有何看法?苏明远沉吟片刻,缓缓说道:诸位的话都有道理。但在下有一个疑问——若是每个人都按自己的良知行事,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,为何这个朝廷还是乱成这样?众人一愣。会不会,苏明远继续说,问题不在于个人的良知,而在于整个体制?无论我们多么清廉、多么有良知,只要体制本身有问题,我们的努力都是徒劳?那你的意思是,要改变体制?有人问。苏明远点头,王安石在做这件事,虽然方法有问题,但方向是对的。我们清流派若是只满足于独善其身,讨论什么是良知,却不敢触动体制,那和那些明哲保身的人有什么区别?这话让很多人脸色变了。苏少卿,一个年长的士人说,你这话太过激进了。体制是祖宗定下的,岂能轻易改动?祖宗之法不可变?苏明远反问,那大宋的积弊如何解决?可以渐进改革,不能激进变法,那人说,王安石就是太激进了,才导致天下大乱。天下大乱?苏明远冷笑,诸位生活在京城,衣食无忧,当然觉得天下太平。但诸位可曾去过延州?可曾见过那里的百姓,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?可曾见过守城的将士,因为缺粮而饿着肚子打仗?他的声音越来越高:在下在延州待过,见过那些场景。所以在下知道,这个朝廷已经病入膏肓,不是渐进改革能解决的。需要的是壮士断腕,需要的是脱胎换骨!可是……没有可是,苏明远打断他,诸位自称清流,说要为国为民。但若是连变革的勇气都没有,只会坐而论道,谈什么良知、原则,那和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有什么区别?这番话说得很重,让整个雅集陷入尴尬的沉默。范纯仁苦笑:苏少卿,你这是在批评我们啊。不敢,苏明远拱手,在下只是有感而发。若有冒犯,还请见谅。不,你说得对,苏辙突然开口,我们这些人,确实太过谨慎了。口口声声说为国为民,实际上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名声。既想做君子,又不想得罪人,所以什么都做不成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子由,有人不满,你这是否定我们所有人?我是在否定我自己,苏辙坦然道,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清流,不与人同流合污。但现在想想,我做过什么?除了写几篇文章,批评几句时政,还有什么?程颢沉吟道:苏少卿和子由说得都有道理。我们确实应该反思。但问题是,若要像王安石那样激进变法,我们又担心重蹈覆辙。到底该如何是好?在下也不知道,苏明远说,在下只知道,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无论是激进变法,还是坐而论道,都不是出路。我们需要找到第三条路。第三条路?范纯仁问,什么样的路?在下也在寻找,苏明远坦诚地说,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这条路必须基于实际,而不是空谈理想;必须有所作为,而不是明哲保身;必须敢于承担,而不是推卸责任。雅集在一种奇特的气氛中结束了。苏明远的激进言论,让一些人不悦,但也让另一些人陷入深思。临别时,范纯仁拉住他:苏少卿,你今天的话,让我很受触动。虽然我不完全同意你的观点,但我敬佩你的勇气。范大人过奖了。不,我是认真的,范纯仁说,我们这些人,确实太过谨慎了。也许,我们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——敢说真话,敢承担责任。可是在下现在只是个闲官,什么都做不了。未必,范纯仁意味深长地说,朝中风云变幻,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你大展身手的机会。到时候,我们会支持你的。苏明远心中一动:范大人是说……天机不可泄露,范纯仁笑道,你很快就会知道的。回京城的路上,苏明远一直在思考范纯仁的话。朝中会有什么变化?为什么清流派要拉拢自己?他们在谋划什么?夕阳西下,长长的影子投在官道上。苏明远突然有种预感——一场更大的风暴,即将来临。而他,这个被边缘化的闲官,可能又要被卷入其中。但这次,他准备好了吗?:()知不可忽骤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