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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3章 考察农村上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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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收已过,田野一片金黄。苏明远收到了一纸调令——朝廷派他前往京畿路巡视,考察新法在基层的执行情况。这个任务来得很突然。大人,书童困惑地问,您不是太常寺少卿吗?怎么又要去巡视新法?这不是宣抚使或者监察御史的事吗?苏明远看着手中的调令,若有所思。调令上盖着皇帝的玉印,但措辞很模糊——既不是正式任命他为巡视官,也不是给他什么实权,只是着苏明远巡察京畿民情,如实上报。这更像是一个临时差事,而非正式职位。但他明白,这可能是皇帝在试探他——看他是否真的能够超越党争,客观公正地评判新法。准备行装,明日启程。大人真要去?书童担忧道,听说现在各地都不太平,有些地方因为新法闹出了乱子。您这样去,会不会有危险?正因为有危险,才要去看看,苏明远淡淡地说,若是只在京城听汇报,如何能知道真相?当晚,他又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,信封上依然是那个明月的图案。此行多加小心。有人不希望你看到真相,会在暗中阻挠。但也有人会暗中保护你。记住——相信你的眼睛,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。苏明远把信烧掉,心中却记下了这个提醒。第二天清晨,他带着两个书吏和四名护卫,悄然离开京城。为了避免打草惊蛇,他没有张扬,没有通知地方官员,只是以私人身份微服私访。官道上行人稀少,秋风吹过,卷起一地落叶。苏明远骑在马上,望着远方的田野,心中涌起一种奇特的感觉。这是他第二次离开京城深入民间——上一次是去延州,看到的是战火和死亡;这一次去农村,又会看到什么?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词——。什么意思?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?他已经想不起来了。那些来自遥远世界的记忆,只剩下越来越稀薄的碎片。大人,一个书吏说,咱们第一站去哪里?去最近的县城,苏明远说,但不要去县衙,我们直接去村子。直接去村子?书吏愕然,可是大人,我们连路都不认识啊。那就问路,苏明远说,问那些种地的农民,问那些赶集的小贩,不要问官员。众人面面相觑,但还是照办了。他们问了一个挑担子的老农,老农告诉他们,前面十里有个王家村,那里正在闹事。闹事?苏明远心中一动,闹什么事?还不是因为青苗钱,老农叹气,听说村里的里正被人打了,县里的差役去抓人,结果村民都跑了。为何要打里正?因为他强制摊派青苗钱啊,老农说,村里有个姓张的,本来不想借,里正非要他借。结果他还不起,家里的地都被抵债了。他一气之下,就把里正打了。苏明远谢过老农,决定去王家村看看。十里路很快就到了。远远地,他就看见村口聚集了许多人。仔细一看,是一队差役,正在和村民对峙。把人交出来!一个差役头目喊道,打了里正,还想跑?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!他是被逼的!一个中年农妇哭喊着,他不想借青苗钱,你们非要逼他借!现在地都没了,还要抓他坐牢,我们一家老小怎么活啊!少废话!三天之内不交人,你们全村都要连坐!差役说完,转身就走。村民们面面相觑,有愤怒,有恐惧,却没有人敢出声。苏明远策马上前:这位差爷,请留步。差役头目转身,打量着他:你是什么人?在下是朝廷派来巡视的官员,苏明远出示了调令,想了解一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。差役头目看了调令,脸色变了变:原来是朝廷的大人。那大人跟我回县衙,县令会向您详细汇报的。不必,苏明远说,在下想先听听村民的说法。差役头目脸色难看:大人,这些刁民的话不能信。他们都是被那个姓张的煽动的……让他们自己说,苏明远打断他,转向村民,你们不要怕,如实说来。沉默了片刻,那个中年农妇颤抖着站出来:大人,民妇丈夫姓张,叫张大。去年朝廷推行青苗法,说是借钱给百姓度过青黄不接,到秋收还上就行。听起来是好事,张大也想借。可是里正说了,这个钱不是想借就借、不想借就不借的,而是按人头摊派的。我们家三口人,就得借十五贯。张大说我们家里有余粮,不需要借。里正说不行,这是朝廷的新法,必须执行。张大没办法,只好借了。本来说好二分息,一年后连本带利还十八贯就行。可到了秋收,里正又说,朝廷改了规矩,要收三分息,得还十九贯半。张大拿不出那么多,里正就让他拿地抵债。我们家只有五亩地,是祖上传下来的命根子。没了地,我们一家怎么活?张大跟里正理论,里正说这是朝廷规定,他也没办法。两人吵起来,张大一时气急,推了里正一把。里正摔倒了,说张大打官,要报官抓人。,!农妇说着说着,哭了起来:大人,我们真的是被逼得没办法了。张大不是坏人,他只是想保住我们家的地啊。苏明远听完,心中五味杂陈。这就是新法在基层的真实执行情况——强制摊派、层层加码、最终逼得百姓家破人亡。他转向差役头目:里正收三分息,可有朝廷文书?差役头目支吾道:这个……小的不清楚……不清楚?苏明远冷笑,朝廷明文规定青苗法利息为二分,为何你们县收三分?多出来的一分,去了哪里?差役头目脸色煞白:大人,这……这是县令定的规矩,小的只是奉命行事……县令定的?苏明远怒火中烧,那好,带我去见县令!他转向村民们:你们不必害怕。此事在下会查清楚,给你们一个公道。农妇跪倒在地:谢谢大人!谢谢大人!其他村民也纷纷跪下。苏明远让他们起来,然后带着人马直奔县衙。县城不大,县衙更是破旧。苏明远到时,县令正在后堂喝茶,听说有朝廷大人来了,连忙出来迎接。下官刘安,参见大人。这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,一脸谄媚的笑容。刘县令,苏明远开门见山,王家村的事,你如何解释?刘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:大人说的是哪件事?青苗法收三分息,苏明远冷冷地说,朝廷规定是二分,你为何擅自提高?这个……刘安额头开始冒汗,大人,这不是下官擅自提高,而是……而是有原因的。什么原因?因为借出去的青苗钱,有些收不回来,刘安解释道,有些百姓借了钱就跑了,有些说没钱还。下官总不能自己赔吧?所以就从其他借钱的人那里多收一点,弥补亏空。荒唐!苏明远拍案而起,借出去收不回来,是你管理不善。凭什么让其他百姓来承担你的失职?可是大人,刘安委屈地说,朝廷每年都有青苗钱的指标,必须借出去多少、收回来多少。若是完不成指标,下官要被问责的。下官也是没办法啊。苏明远愣住了。他突然意识到,问题比他想象的更复杂。不是某个县令贪污,而是整个制度就有问题。朝廷为了推行新法,给地方官员下达指标;地方官员为了完成指标,强制摊派;为了弥补亏空,又层层加码。最终,受苦的是百姓。这是一个恶性循环。那王家村张大的地,你打算如何处理?该抵债就抵债,刘安理直气壮地说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他打了里正,还要治他的罪。若是在下说,不能抵债呢?那……那下官如何向上面交代?刘安急了,大人,您是不知道,上面对青苗法抓得有多严。每个月都要查账,收不回钱就要问责。下官一家老小,都指望这份俸禄过活,您不能断了下官的活路啊。苏明远看着这个县令,心中的怒火渐渐变成了悲哀。他发现,刘安不是坏人,只是一个被制度裹挟的小官。他也有自己的苦衷,也要完成上级的任务,也要养家糊口。但正是这样一个个不得已的小官,组成了这个压榨百姓的体系。刘县令,他深吸一口气,在下会向朝廷如实汇报此事。至于张大的地,暂时不要抵债。等在下查清楚后,再做决定。可是大人……这是在下的决定,苏明远不容置疑地说,若是出了问题,在下担着。离开县衙时,天色已晚。苏明远没有回客栈,而是直接去了王家村。他要亲眼看看,那些被新法影响的百姓,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。夜幕降临,村子里家家户户点起了灯火。但灯火很微弱,透着贫穷和萧瑟。苏明远走在村子里,看到的是破败的房屋、泥泞的道路、衣衫褴褛的孩童。这里的贫穷,远超他的想象。他突然想起在延州时看到的场景——守城的将士衣衫破旧,城中的百姓面黄肌瘦。那时他以为是因为战争,现在他明白了,这是常态。大宋的百姓,就是这样贫穷。而那些在京城高谈阔论的官员,有几个真正了解这种贫穷?有几个真正关心这些百姓?脑海中又闪过一些画面。他似乎记得在某个地方,有人说过: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。这是什么意思?为什么会如此贴切?他已经想不起来了,但他知道,这句话说得对。那些制定政策的人,从来没有到过基层,从来没有见过真实的百姓生活。他们坐在朝堂上,凭着想象制定政策,然后强制推行。而百姓,就成了政策的试验品。大人,天黑了,我们该回客栈了,书吏提醒。再等等,苏明远说,我想多看看。他在村子里走着,看着每一户人家。突然,他听到一个老人的叹息声。循声走去,看到一间破旧的茅屋里,一个老人正坐在门口,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。老人家,苏明远上前,还没休息?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老人抬头看他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:你是谁?在下是过路的,苏明远说,想问问老人家,这村子的情况。情况?老人冷笑,还能有什么情况?越来越穷呗。为何越来越穷?还不是因为那个什么青苗法,老人叹气,本来说是好事,借钱给百姓。可借了才知道,那不是借钱,是要命。利息越来越高,还不起就要抵债。我们村已经有五户人家失去了土地,现在只能给地主当佃农。那……那朝廷不管吗?朝廷?老人苦笑,朝廷在哪里?在下知道的,就是县里的老爷们,一个比一个狠。他们只管收钱,不管百姓死活。说到这里,老人突然看着苏明远:你问这些做什么?莫非是朝廷派来的?苏明远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老人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希望:那……那你能给我们做主吗?在下会尽力,苏明远说,但在下只是一个小官,能做的有限。只要能给我们一条活路就行,老人说,我们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能种自己的地,能吃饱饭,就够了。苏明远听得心中酸楚。这么简单的要求——种自己的地,吃饱饭——在这个时代,竟然成了奢望。老人家,他问,若是青苗法不再强制摊派,利息也降下来,你们愿意借吗?愿意,老人毫不犹豫地说,青黄不接的时候,谁不想有点钱应急?但要自愿借,利息也要公道。不能像现在这样,强买强卖。苏明远点点头,心中已经有了答案。青苗法本身不是问题,问题是执行方式。强制摊派、层层加码,把一个好政策变成了坏政策。但问题是,如何改变执行方式?如何打破这个恶性循环?他想不出答案。离开村子时,夜已深了。苏明远骑在马上,望着满天星斗,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力感。他终于明白了王安石的痛苦——理想很美好,现实很骨感。再好的政策,到了基层都会变形。他也明白了司马光的担忧——激进的改革,往往会伤害百姓。但他更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不改革,百姓同样会受苦。这是一个死局。夜风吹来,他突然打了个寒颤。秋天真的来了,而且来得比以往更冷。:()知不可忽骤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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