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2章 遗响(第1页)
苏明远被免职的诏书下来了。诏书中写道:苏明远擅离职守,虽无诬告之实,但行事鲁莽,着即免去所有官职,回籍养病。这个处理结果,让各方都不太满意,但也都能接受。变法派松了口气——苏明远被免职了,不会再威胁他们;清流派失望了——没能彻底扳倒苏明远;保守派冷眼旁观——看着苏明远落魄,也算是一种满足。而陈世儒,则被革职查办,押解回京受审。苏明远回到家中,母亲、妻子、孩子都安然无恙。看到他们平安,他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相公,妻子拉着他的手,眼眶红了,这些天,我好担心你。让你们担心了。现在好了,你被免职了,也不用再去冒险了,妻子说,我们一家人,平平安安在一起,比什么都好。苏明远点点头,但心中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失落。他还有很多想做的事,还有很多想改变的东西。但现在,他什么都做不了了。接下来的几天,不断有人来访。有些是来道贺的——恭喜他还活着;有些是来道别的——他们要远离他这个麻烦精;还有些是来看热闹的——看看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,是如何落魄的。但也有几个真正的朋友来看他。张御史来了,那个在御史台和他一起共事的直臣。苏兄,张御史说,我听说了你的事。虽然你被免职了,但我觉得你做得对。多谢。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,张御史说,你的调查报告,虽然被压下去了,但还是有一些内容流传出来。很多官员看了,都很震撼。他们开始反思新法的执行问题。真的?真的,张御史说,你的努力没有白费。虽然你被免职了,但你的声音还在。这话让苏明远心中稍感慰藉。柳永年也派人送来了信。信中写道:苏大人,老夫听说了您的遭遇。老夫很敬佩您的勇气。您虽然失去了官职,但您做的事,会被后人记住。老夫愿意继续在柳家湾,把青苗法执行好,这也算是对您的支持。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,信封上是那个熟悉的明月图案。您的选择是对的。虽然您付出了代价,但您说出的真相,已经开始产生影响。朝廷开始整顿青苗法的执行,一些贪官污吏被查办。这都是您的功劳。请相信,历史会记住您。我们会继续在暗中支持您。苏明远看完这些信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。他虽然失败了,但似乎也成功了一点点。十一月初八,苏明远收到了一个意外的访客——王安石。这位已经苍老的相国,独自一人来到苏家。没有随从,没有仪仗,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。介甫公,苏明远惊讶地说,您怎么来了?老夫来看看你,王安石说,也来向你道歉。道歉?王安石叹气,是老夫害了你。若不是老夫推行新法,你也不会卷入这场风波。若不是老夫用人不当,新法也不会被歪曲成这样。介甫公不必自责,苏明远说,新法的初衷是好的,问题不在您。可是老夫要负责任,王安石说,老夫这些天反思了很多。老夫发现,老夫太理想化了。老夫以为只要法好,就能改变一切。但老夫忽略了人的因素。他看着苏明远:你说得对,问题不在法,在于人。老夫现在终于明白了。那介甫公打算如何?老夫会继续推行新法,但会改变执行方式,王安石说,老夫会更加重视监察,会严惩贪官污吏,会让新法真正惠及百姓。这些,他顿了顿,都是从你的调查报告中学到的。虽然你被免职了,但你的思想,会继续影响新法的执行。苏明远心中一暖。还有一件事,王安石说,老夫知道,你虽然被免职,但你还是想为国家做事。所以老夫想请你做老夫的幕僚,继续帮助老夫完善新法。可是在下已经被免职了……幕僚不是官职,不受朝廷限制,王安石说,你可以在幕后工作,提供建议,帮助老夫把新法执行好。你愿意吗?苏明远沉思片刻,最终摇了摇头。介甫公,在下很感激您的好意,他说,但在下不能接受。为什么?因为在下若是做了介甫公的幕僚,就等于站队了,苏明远说,在下希望能保持独立,能客观地看待新法,而不是成为某个派系的一员。王安石愣住了,随即苦笑:老夫明白了。你还是不愿意站队。不是不愿意,是不能,苏明远说,在下若是站队,就失去了客观性。在下希望,无论是谁执政,在下都能如实指出问题,而不是为了派系利益而睁眼说瞎话。王安石赞许地点头,你这份坚持,老夫很敬佩。那老夫不勉强你了。但老夫还是要说一句——若你有任何需要,尽管开口。多谢介甫公。送走王安石后,苏明远站在院子里,望着天空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秋天已经过去,冬天即将来临。树叶落尽,枝头光秃秃的,透着萧瑟。但他知道,冬天过后,春天还会来。那些被他救助的百姓,会记得他;那些被他揭露的真相,会流传下去;那些被他影响的官员,会改变他们的做法。虽然他失去了官职,但他的声音还在。虽然他被边缘化了,但他的影响还在。这,或许就是托遗响于悲风的意义。在这个时代的悲风中,他留下了自己的声音。虽然微弱,虽然短暂,但至少响过。夜里,他坐在书房,提笔写下了一篇文章——《论新法执行之弊》。在这篇文章中,他详细分析了新法执行中的问题,提出了改进建议。他知道,这篇文章可能不会被朝廷采纳,可能不会产生什么影响。但他还是要写。因为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。写完文章,他又翻出了那些来自遥远世界的记忆碎片。那些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,就像隔着厚厚的雾。他隐约记得一些概念——、、……但具体是什么,已经想不起来了。也许,那些记忆本来就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在这个世界做了什么,留下了什么。他是苏明远,一个北宋的官员,一个说出真相的人,一个在历史洪流中挣扎的人。虽然失败了,虽然被遗忘了,但至少尝试过。这就够了。窗外,北风呼啸。冬天真的来了。但在这个寒冷的冬天,苏明远的心却是温暖的。因为他知道,春天还会来。历史的车轮还在向前滚动,不会停留。而他,已经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。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,但至少,他存在过。托遗响于悲风,他最后一次念出这句诗。这是嵇康的诗,也是他的写照。在这个时代的悲风中,他留下了自己的声音。虽然微弱,虽然会被遗忘,但至少响过。这就够了。熙宁三年,春。苏明远在家中已经待了四个月。这四个月里,朝廷发生了很多变化。陈世儒被判流放岭南;吕嘉问被判死刑,在菜市口问斩;陕西路和京畿路的青苗法执行,得到了整顿;一些贪官污吏被查办,一些失地百姓恢复了土地。这些变化,虽然不大,但至少是个开始。而这一切的,就是苏明远的那次巡视。春天来了,万物复苏。苏明远的院子里,桃花开了,春意盎然。他坐在桃树下,翻看着一封新到的信。信是柳永年写的,告诉他柳家湾的近况——青苗法执行得很好,百姓安居乐业。还有一封信,是那个神秘组织送来的。您的努力没有白费。虽然您被免职了,但您的思想影响了很多人。我们会继续在各地推动青苗法的正确执行。请相信,历史会记住您。苏明远看完信,心中涌起一种平静的满足。他虽然失去了官职,但他的理想还在。他虽然被边缘化了,但他的影响还在。这,就够了。孩子在院子里玩耍,妻子在厨房忙碌,母亲在房中休息。一切都是那么平静,那么美好。苏明远突然意识到,这或许才是生活的真谛。不是在朝堂上争权夺利,不是在党争中尔虞我诈,而是平静地生活,用心地做事,守住良心。那些来自遥远世界的记忆,已经彻底消失了。他再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是谁,从哪里来。他只记得,自己是苏明远。一个北宋的官员,一个平凡的人,一个在历史长河中留下过声音的人。虽然微弱,虽然短暂,但至少响过。托遗响于悲风。他最后一次念出这句诗,然后微笑着放下书卷。春风吹来,桃花飘落。一瓣花落在他的书上,鲜艳而美丽。生命就像这桃花,虽然短暂,但曾经绽放过。:()知不可忽骤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