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(第2页)
再后来,来的就是两个汉子和一个老太太了。他们提个篮子,里头装着黄纸、供果,有时候还有一小壶酒和一整个猪头肉。到了坟前,先把黄纸点了,一会儿就烧成灰,飘飘悠悠地往天上飞,然后开始说些交代的话。
老大家娶媳妇了,新媳妇长得周正,两小子争气,今年盖新房了,四合院那种的。家里那头老牛死了,这头畜牲跟着家里十几年,耕地拉车,勤勤恳恳的,死了真怪可惜的。说着说着,天就暗下来了,两个汉子就恭恭敬敬地搀扶着老太太站起来,提起空篮子,慢悠悠地往回走。
年年春天来,身边那座坟上的荒草就猛猛地长起来,根须往土里扎,怎么也除不干净。
他的灵力不断地散出去,荒山林间竟还修出了一群小精怪来。它们窸窸窣窣地靠近,靠近,再靠近。
然后把他啃得破破烂烂的,小精怪们吃得饱饱的,心满意足地散开,声音叽叽喳喳。
谢济泫总算又继续走下去了。他坐在一棵大树下,拿出本子写。
“遇见一群小精怪,和你一样,它们也很喜欢我,总爱跟我亲近。”
他身上的伤正在自己愈合,他试着扒掉长好的肉,却发现长得太快了揭不下来,于是叹口气又写。
“还要继续走。”
秋天快结束的时候,谢济泫离开那片林子。
小鹿跑过来,在他手心里蹭了蹭。那群小精怪站在远处,不敢再靠近,但是都依依不舍地望着他,然后流了一地的口水。
谢济泫没有再回头。
秋天过去,冬天又来了。
谢济泫走过很多地方。他见过很多风景,遇见过很多人,也遇见过很多人魔妖仙。
但还是不够,无论散出去多少灵,他都会恢复如初。
谢济泫烧了那本画册,转身回了幽都。
风从身后追上来,掀动他的衣角。他怔了一下,这是柳知微的气息,有时她会托东风递给他讯息。
一封书信在风里凝成形,封口烙着一个大大的沈字,似乎在昭示着什么。他拆开,里面正是当初聚有沈流商最后一点灵魄的那支鸾羽。
指尖刚触上去,羽毛忽然流光溢彩,眨眼间就鼓成一只圆滚滚的鸟,扑棱着翅膀往他肩上扑。
祝东风化作的小人儿兴奋得直蹦,够着去抓那只鸟,眼里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谢济泫捧着那只鸟,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,同时周围灵气波动,一条幽蓝色的小鱼凝成了形,欢快地围绕着谢济泫打转,然后亲昵地吻上了他的指尖,一缕心念真真切切地传过来。
“我很好,不必忧心。只是……有些念着你。”
恍惚间,仿若千万年前那人在耳畔,声音含着滚烫的热切。
“若此心可证,愿为比翼连枝,相守相持。若此志同行,自此同道共生,并肩而立。”
“把自己照顾好,再等等我吧。”
姑媱山这边,柳知微嗑着瓜子,看桌上凭空冒出一本旧画册。
画册边角焦黑,像是被烧过。册子上灵力流转几圈,光芒渐渐暗下去。
她放下瓜子,盯着那本画册出神。
柳清圆从后面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肩上:“真这么做?”
柳知微顺着往后靠了靠,贴近柳清圆的怀里:“沈师哥交代过,不能让他死。”
柳清圆没再问,只是把她圈紧了些。
给一个人假的念想,让他靠这点希望熬下去,这种感觉她再理解不过。柳知微当年失去五感的时候,她就是凭着这点残念一点一点熬过来的。
想要让他活下去,就必须这么做,因为沈流商真的回不来了。
“我附着了一缕灵魄上去,那个幻象做得再真实不过,不会出差错的。”
柳知微偏头亲了亲她的脸:“那就好……师哥和嫂嫂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的。”
幽都的深处,谢济泫捧着那一点残存的灵光,终于弯下了腰。他把脸埋进掌心,埋进那尾将散未散的小鱼里,泣不成声。
把酒祝东风,且共从容。
可惜明年花更好,知与谁同?()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