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0 章(第1页)
因着除夕当日,贾母得带着贾家有诰命的女眷进宫朝贺、领宴谢恩,回来后阖家去宁国服贾氏宗祠祭拜先祖,再和其他“代字辈”的妯娌一起接受孙男弟女的磕头拜年,庄庄件件都是贾家如何过除夕过年。宝玉心想:“连琏二哥哥家的大姐儿都得去东府祠堂祭祖去,独留林妹妹和她弟弟在这边,外头越是锣鼓喧天,只怕她越觉得孤单,她素日又是个爱伤感的,不知道哭成什么样呢!”因而送贾母、王夫人进宫后,他便想着先去陪陪林妹妹。
袭人急道:“东府珍大爷张罗祭宗祠张罗了多久了?连敬老爷都回来了。你要是去晚了,老爷问你,你怎么说呢?”
宝玉知道今日人多,贾政并不会当着人的面打他,挨两句骂也无事,便嬉笑道:“预备得再周全,还不是要等老太太回来了才能行礼?还记得有一年,宫里兴致高,宫宴摆到了晚上,我们就在那儿等了一天。”
鸳鸯正巧来他屋里找袭人借脂粉,听了这话,笑骂道:“我说你怎么要把李嬷嬷送回家去呢,原来是嫌她管你,听听这话呢,老太太在宫里朝贺赴宴,步步小心,一句话不敢说多说错,你真当那是好吃好玩的去处?你不过在东府里等一会儿,便嫌规矩多,焉知老太太在宫里应候的辛苦!”又道,“老太太还能在殿里,太太们多半是要在殿外的桌席上,如今这大冷的天,也不见你心疼。”
宝玉忙陪笑道:“鸳鸯姐姐教训得是,是我不好。”又见袭人拿了一小盒他亲制的胭脂膏子来,鸳鸯取了些在手心,用花露化开,抹在唇上,红唇雪肤,被过年新做的水红绫子袄一衬,更显温润柔美,喜得宝玉拉着她道:“好姐姐,用了我的胭脂,怎么谢我呢?”
“都多大了,这毛病还没改呢?”鸳鸯知他素日便爱吃漂亮丫鬟腮边的胭脂,轻轻推开道,“今儿是什么日子?我可没有空陪着你胡闹。你也趁早去东府为好,老爷待会儿见不着你,便是今儿个当着众人的面不说你,难保以后你犯什么事的时候,他想起今日来,一并同你算了,只怕比今日打得还狠。”
她这么一说,宝玉也想起贾珍当着众多人的面啐贾蓉的事,又想起赖嬷嬷说贾敬打贾珍,比这还狠十倍,哪是教儿子,竟是审仇人,怕贾政有样学样,不免害怕起来,不由地嘟囔道:“怎么敬老爷成日里在外头,就过年回来一趟,就是守礼懂节了,我成日在家,就今天晚了一会儿,就要成不肖子孙了?”
袭人忙道:“二爷收声,仔细人听了去!”
鸳鸯笑道:“怕什么,这是老太太的屋里,谁敢乱说话?”又对宝玉道,“你慌什么。东府现如今是小蓉大奶奶管家,她的本事你还不知道?今年必不会冷着你。你到了那儿,先去敬老爷、老爷们跟前点个卯,琏二奶奶一大早就过去了,你去找她,小蓉大奶奶自然会安排你。”
宝玉想到贾蓉之妻秦氏的花容月貌,一时也喜欢起来,只是仍放心不下黛玉,匆匆往宁府去时还要吩咐麝月:“你把我前儿淘澄的玫瑰胭脂,用碧玉小盒装了,给林妹妹送去,告诉她不要伤心,明儿就热闹了。”
麝月笑道:“我说怎么前儿什么事都不做,特特地淘澄那些呢,袭人还当给我们过年多预备着,原来还是想着你妹妹。”
袭人也抿嘴笑道:“过年谁不是一堆事?他倒好,自己闲着,还再给你多添一桩。”说罢,便赶紧带着东西跟着宝玉一道去宁国府了。
麝月找到了宝玉所说的碧玉小盒,亲自拿帕子垫着,往昔走过了穿堂,沿着夹道往北走,看见粉油大影壁,便是凤姐的院落,再后才是林家姐弟住的屋子。她走过去,只见因着过年,荣国府今日正门洞开,主子们又都往东府去了,林家院子里便加多了人手,看门的婆子比往日还多,院子里又多置了几个炉子,媳妇们屋里屋外地忙着烧水做饭,看到她来,赶忙擦干净手迎接。她便道:“我奉宝玉的命,来给林姑娘送东西。”
紫鹃忙走过来,笑道:“你可来得不巧,我们这儿刚撤了早茶,正在备晚上的饭,乱糟糟的。”又问送什么东西来,一面说一面迎她进屋。
黛玉和林榛正坐在书房的贵妃榻上,丹青、绘月两个大丫头给他们梳头,麝月看过去,只见他们姐弟二人都换了过年的新衣裳,因还在贾敏的孝中,并未穿得如旁人一般大红大绿,但依旧衬托得光彩夺目,黛玉自不必多说,这半年又长高了些许,越发显得姿容秀美,脱俗出尘。倒是林榛,刚来的时候都说他模样身段不如宝玉,但今儿兴许是穿着和黛玉一色的衣裳,倒是看出来他们是亲姐弟,眉目间有几分像了,麝月笑道:“平日里林大爷着急上学,都是怎么简单怎么来,可是怎么今儿个在家,也不梳洗打扮呢?若是装扮上,肯定更俊俏。”
林榛笑着起身问她好。
麝月又道:“宝二爷担心他们都去了宁国府,林姑娘和林大爷独自留在这边守岁,觉得冷清孤单,叫我过来看看。他前几日淘漉了些胭脂膏子,比市面上的好,是用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,配了花露蒸叠成的,前日他忙了一整天呢,命我给林姑娘送来。倒是来得及时,我看林姑娘还未上粉。”
林榛凑过来一瞧,只见鲜艳异常,掀开盖就能闻见甜香,笑道:“听说宝哥哥喜欢吃胭脂,我原还奇怪,原来他吃的是这种。”
黛玉道:“虽然他自己淘澄过,到底本来不是进嘴的东西,你们多少劝劝他。”
麝月听出来她这话倒不是为了劝宝玉,而是在警告她亲弟弟别学别碰,不由得笑了笑:“怪不得宝玉平日里最听林姑娘的话,我们劝他,都说这毛病不好,老爷看见了要不高兴,唯独林姑娘,说这东西不能进嘴。姑娘见了他倒是亲自劝劝,若能劝成了,我们感激不尽。”她又坐了坐,因袭人跟去了东府,宝玉屋里无人,恐小丫头们淘气,便赶紧回去了。
黛玉知她事多,也不留她,笑道:“难为你们这样忙还惦记我们这里,明儿我见了宝玉,真要亲口谢他才是。”
待送走麝月,林榛把那盒胭脂放到桌上:“瞧着倒确实比外头买来的要好,姐姐下回也可自己做些。”
黛玉忙道:“我自己会做,也有丫头们帮我,你可不许沾这些,更不许沾那些臭毛病。”
林榛奇道:“不就是一盒胭脂,姐姐怎么这么慌乱?”
黛玉哪里敢告诉他,宝玉所谓的“爱吃胭脂”的毛病可不是指从盒里、纸上舔舐一口,而是猴在丫鬟们身上吃她们嘴边的——她不小心看见过一次,只觉得荒谬,便道:“你别管了,反正你不许碰。”
“好。”林榛拉长了声音答应了她,又觉得好笑,“方才麝月姐姐一口一个‘我们’,这个‘我们’是指她们那几个丫头们,倒像是把宝玉哥哥划到她们的地界里似的,其他人都成外人了。”转念一想,“宝哥哥为了袭人姐姐能在他屋里当家,都提前让奶娘回家养老了,可能他听见丫鬟们对他有占有欲,反而很高兴呢。”
黛玉知道宝玉房里丫鬟多、事也多,懒得同弟弟解释那几个丫头并不全是一条心,只道:“外头羊和鸡鸭都杀好了,你的祝文写得如何了?”
原来林家姐弟见贾府众人都去宁国府宗祠祭拜先祖,他们便也想祭拜早逝的母亲。只是贾敏、文姨娘的灵位都在苏州林氏宗祠,二人只能远祭,在后屋偏僻的地方面朝苏州方向设香案,立纸牌位两张:显妣诰封林夫人贾氏姨娘文氏遥祭之位,又设香炉、烛台两对,祭品备了清酒三爵、时果六色,纸钱、金银锞子若干,贾敏用黄表、文姨娘用黄纸,都早预备下了。婆子们便掩了院门,不让贾家人看见。黛玉同林榛各执一炷香,每上一香,轻声一揖,又奠酒,各念了祭文,复行跪拜之礼,轻声泣拜,下人无不掩泪,连紫鹃也跟着哭起来。他们又焚了纸,才撤去纸牌位,一切收拾妥当,才回前院。
牛羊、菜蔬、山珍、海味均已收拾妥当,绘月亲自掌勺,几个利落的婆子媳妇给她打下手,饭菜才做到一半,听到外面荣国府的下人们已经开始放炮,院子里又热闹沸腾起来。
林榛摸着脖子里挂的半块玉环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最早姐姐说要遥祭母亲,他以为只祭拜贾敏一个,谁知黛玉却说:“文姨娘生你养你,还为了你连命都不要,慈母之心,你岂可不祭她?”竟亲自为文姨娘也设了纸牌位,居于贾敏之下。
他是林家如今唯一的儿子,却是庶子,有时候他听到旁人议论他的出身时,也想过“若我是太太生的”之类的话,但如今年一过,又长了一岁,他忽然看得开了。
兴许真的瞧得起他,不是无视他的出身,而是像姐姐一样,尊重他的出身,大大方方地让他祭拜那个生他养他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