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7 章(第1页)
三月里春雨绵绵,细细碎碎地,够不上打伞,却又总在身上沾染一身细雨,叫人觉着潮湿黏腻。梁茵从鱼龙混杂的西市出来,装扮习性都如终日混在市井之中的浪荡子无甚差别,拈花惹草的,讨人嫌弃。脚步轻快地绕过几条巷子,她走入无人的僻静处,避开旁人耳目,进了一处宅子,警惕地阖上了门。
“大人。”她的人已等在里头了。
她松懈下来,站直了身子不再一副浪荡样,边走边接过布巾擦拭自己。手下人乖顺地走到她身后助她宽衣,边道:“不过几个西域胡商,也值当大人亲自出马么?”
梁茵褪去衣衫,又除起伪装,边应道:“看看是无妨的,西边的路我们都没走过,功夫便得做得细些。”
手下人调了浆替她除了面上的掩饰,她微微蹙起眉头,仰着头任她们施为。
“可为何要往西域去呢?”
“今冬多雪,于我朝的农人是好事,于西域各族却不大好,各族多有摩擦,我思忖着或许是我们打入的好时机。”梁茵回道。
“大人高瞻远虑。”
还有句话梁茵压在心里没说,以她的对陛下的脾性了解,陛下应是又快要厌倦了。前些年抄的家搜罗的珍玩她都已品鉴过了,收满了一整个殿堂,她又想要旁的。斩了宋向俭,梁茵在宋家身上狠狠撕下一口血肉,暗中把人手扎进了澄州,商队运转起来,金银源源不断地流到手里。可陛下早便见过金银满车了,再多的金银也不能叫她心生欢喜,她想要更多的物件,能叫她快活能叫她觉着愉悦。梁茵便又把金银换成珍奇,四处搜罗送到陛下眼前。
陛下是个好新鲜的,她想要的也不必是多金贵,重在一个新一个奇,这可难倒梁茵了。这些年在各处办差,每每差事办结了她便四处跑,给陛下找新奇玩意。
她本是要避人耳目的,但架不住州县费劲心思地要巴结她,知了她喜欢奇珍,便想尽了法子往她手里送。她要拒,可这些人总有办法送,她便撂下话来,无事献殷勤她不敢收,有事便看能不能办。这下送得更勤了,各有各的求,梁茵捡着能办的办了几件,那之后暗地里传只要送对了礼她梁茵有求必应的话更多了。
这些陛下都知晓,她不在意,这些小事梁茵看着办便是了。
梁茵是天底下最知陛下心意的人,她想着叫陛下自己琢磨,不如她来牵引,她想将势力发展到哪里,便暗中在陛下处使力,好叫陛下向着自己想的方向去想,这般她也不至疲于奔命。
打理妥当,梁茵换上自己的衣衫,又是英朗俊秀的一张脸了。她翻过矮墙,进到隔壁屋中,走地道从隔壁坊的一间小屋里走出来,这才回了自己府上。
回了府又是净面换衣,这才揣上东西进宫去。
陛下今日正得闲,梁茵进殿的时候她正在一张宽阔的席上同小公主玩耍。
小儿正是香香软软的时候,走路还不稳,跌跌撞撞的,间或蹦出几个词来,皇帝满眼都是慈爱满心都是小儿,张着手虚扶着她,每走几步都要给她叫好。
梁茵来时皇帝抬眼瞥了她一眼,免了她的礼,要她到席上来。
梁茵告了罪,褪了鞋,到席上跪坐下来,恭谨地等待陛下示下。
小公主摇摇摆摆走到另一头去了,皇帝坐下来摇着铃唤她注目,喊着她的名字要她再走回来,见缝插针地对梁茵道:“蕴之,你看她走得多好,多健壮,真是好。”
“是,小殿下身体康健是国之大幸。”梁茵不失恭敬。
这个时候小儿走着走着歪斜过来扑到了梁茵膝头,瞪着一双乌黑的眼眸,好奇地看着梁茵。
梁茵不曾与这般小的小女郎打过交道,一时间身体都紧绷了,气也不敢出。
皇帝大笑:“她喜欢你呢!你抱抱她。”
梁茵闻言伸手小心翼翼地抱起小女郎,叫她坐在自己膝头。小女郎捏着她的衣袖,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些什么。她那样小,那样柔软,那样纯真,干净又澄澈,衬得她们这些在污浊里滚了多年的人都觉得心头柔软,只想将一切好的都捧到她面前,再为她将一切污浊扫清。
梁茵一手扶着小儿,一手在另一边袖子里掏,掏出来一个磨喝乐,放到小儿手上。那磨喝乐不重,又做得圆润,棱角也不分明,小女郎两只手抱着磨喝乐不肯松。
皇帝看了眼,笑道:“哪里来的磨喝乐?怪模怪样的,不像京中常见的样子。”
小儿有了新的玩物,咿咿呀呀又要走,梁茵便把她放回席上,任她自己玩耍,回道:“西市来了几个西域商人,瞧着颇有些稀奇东西,我去探了探,瞧见稀罕的便买了些,送与陛下与殿下赏玩。”
她这般说着,又掏出几个布袋出来,放在席上推到皇帝面前。
几个布袋平平无奇,皇帝起了兴致,逐一倒出里头的东西。
一串水晶的手串,一条琥珀的腰挂,一只白玉的酒杯。皆是极好的品相。
“哟,夜光杯?真通透,这般好的也是少见。水晶与琥珀也不错,底子好,手艺也好,又有些异域风情。有趣。”皇帝拿起来一一看了。
梁茵笑着接话:“还有一张羊毛编织的席,在外头侯着了,又厚实又柔软,跌跤了也不疼,给小殿下学步正好。”
“哦?呈上来。”皇帝起了意。
外间侯着的内侍便抬了那羊毛席上来,轻手轻脚铺展开,皇帝从原先那张席上抱着小女郎移步,踩上去果真柔软,纹样做得也好,蹲下身摸了摸,细腻又柔软,暖得很。她把小儿放上去,任小儿在上头打滚,心下觉得畅快:“真是不错,你有心了。只是略小了些。”
“是,臣也这般想,已着了那西域商人定做一张更大的,只是需要些时候。”梁茵应道。
“好。”皇帝向她伸出手,梁茵自觉递出手,叫她扶着,两个人一同往回走——这张羊毛席不大,只够小殿下一人玩耍,她们还是让开些的好。
皇帝看着那张席,慈爱地看着小儿玩闹,好一会儿开口道:“西域……都有些什么?”
梁茵心下大定,与皇帝说起西域来。
“西域……我记着,鸿胪寺的折子说有几个小国正打仗,其中一个小国自称心慕中原,求天朝上国出兵相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