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(第3页)
陈霖走过去,把杯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搁在台面上。
他不太会干照顾人这种事。陈家的少爷,从小领带有人打,鞋有人擦,冬天杯子里的水永远是恰好入口的温度。除了陈建勋一年到头板着脸训他,他连自己的被子都没叠过。
陈霖站了几秒。
最终他伸手拽过沙发上的那条羊绒毯,随手往闻沐身上一搭,盖了个大概。毯子歪歪扭扭的,一半搭在人身上,一半拖在地板上。
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,皱眉又往上提了提。
*
闻沐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的光线很脏,昏黄的日光灯管隔几秒闪一次,闪的时候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塑料椅子很硬,他坐在上面,脚碰不到地。
警局。
他十二岁。
手心全是血,铁皮饼干盒的棱角在他右手掌心剌了一道口子,很深,肉翻出来,他身上穿的校服领口被撕裂了,露出的脖颈上面有几道青紫的指印。
他妈——养母在隔壁的房间里嚎,声嘶力竭地嚎着“我男人被打成这样了”“我男人快死了”“杀人偿命啊”。声音穿过薄薄的隔墙,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他的耳膜里。
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有人在骂,声音年轻、嚣张、中气十足,那高压锅一样的嗓门和他养母的嚎啕撞在一起,整个走廊都在震。
“操你妈——松手!老子又没杀人!”
两个男孩被警察拽着推进来。走在前面的那个很高,穿着一件黑色的棒球夹克,脸上有两道新鲜的淤青,嘴角破了,血丝沿着下巴滴下去,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“老子天不怕地不怕”的混账劲。
后面跟着的那个矮一点,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,鼻孔里塞了两团棉花止血,进来就开始骂骂咧咧。
“季琛你能不能闭嘴。”前面那个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后面那个立刻就不吭声了。
养母的哭嚎还在隔壁穿透着墙壁。那种凄厉的、发癫的尖叫,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闻沐的骨头。
“什么玩意儿?”黑色夹克的男孩皱着脸偏过头来,“谁他妈在杀猪?能不能闭嘴?”
值班的警察苦着脸说:“陈少,是隔壁家庭纠纷。”
“家庭纠纷嚎成这样,吵死了。”
旁边一个来做笔录的大婶瞟了隔壁一眼,压低了声音说了句:“唉哟,那个闻家的,他男人天天在外面搞小孩,今天不知道摸到哪个硬茬子身上了,被娃娃拿铁盒子砸了。”
男孩的表情变了。
那种变化很细微,从漫不经心的烦躁,变成了一种不可置信的嫌恶。
“猥亵?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大婶点头:“可不是嘛。”
“他妈的。”男孩从鼻子里冷冷地喷出一声,声音不高,“今天猥亵,明天是不是就得□□了?还有脸在这哭?被砸死都是他活该。”
值班警察张了张嘴,一个字没敢接。
闻沐坐在走廊另一端的塑料椅子上,手心里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一层硬壳。
他抬起头。
日光灯又闪了一下。
在那一闪的白光里,他看见了那个男孩的脸。很年轻。眉骨很高,眉毛底下的眼睛又冷又亮,像是冬天的雪。嘴角破了,还沾着血,但他一点也不狼狈。
他坐在那把和闻沐一模一样的塑料椅子上,可看起来像坐在王座上。
被砸死都是他活该。
十二岁的闻沐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忽然崩断了。
有什么湿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,他来不及擦,全流在手背上,和已经干涸的血混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