咫尺天涯(第4页)
其中站在最前的那一个,身形眉眼最像邵叶,平日里最得他欢心,刘宏对他向来说话温和,时常唤到身边研墨陪伴。
可此刻,刘宏一看他们,心头骤然一阵别扭与难堪,一股强烈的不适猛地涌上来。
绝不能让邵叶看见这些人。
他脸色一沉,半点平日温和都无,语气冷硬又严厉,毫不留情:
“你们几个,全都滚出去。”
那名最受宠的书砚微微一怔,还想上前半步,似是想如常劝慰。
刘宏眼神一厉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:
“立刻藏好,不许在邵叶面前露半张脸。今日之事,半个字也不准往外说,全都闭嘴。谁敢多事,朕绝不轻饶。”
几人吓得脸色发白,连头都不敢磕,躬身缩肩,蹑手蹑脚地匆匆退了出去,一路不敢回头,直接躲得无影无踪。
殿内彻底清净。
禁军押着邵叶,一步一步踏上白玉阶,走入巍峨正殿。
没有挣扎,没有慌乱,连呼吸都平稳如常,每一步落下都沉稳厚重,在空旷的大殿里轻轻回响。
刘宏的目光,从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,就再也没有移开过。
距离上一次真正相见,已经隔了太久太久。
自那日邵叶被迫离宫,他便被锁在这深宫高墙之内,被宦官环绕,被声色迷眼,几乎不曾再踏出宫门半步;而邵叶则远遁城外山中,伴卢植治学,隐于田园山野,不闻朝堂喧嚣。
这一场重逢,隔了岁月,隔了君臣,隔了云泥之别。
只第一眼,刘宏便清晰地察觉到——
邵叶变了,变得他几乎要认不出。
记忆里的邵叶,模样生得极清俊,眉眼柔和干净,气质温温软软,虽有几分清冷,却从无凌厉逼人之感。那时他教自己读书习字,握着自己的手调整笔锋,语气耐心又温和,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,像春日溪头轻漾的流水,看着舒心,挨着安心。
可此刻在殿下的少年,早已脱尽了往日的柔和与散逸。
身量已然拔得极高,肩背舒展挺直,如青松立雪,素色布衣裹着挺拔身形,不显寒酸,反倒更衬得一身风骨凛冽。那张依旧出众的脸上,没了半分从前的温吞闲适,下颌线条紧绷,唇线抿得平直,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。
最慑人的是他的气质。
整个人如同一柄被烈火锻打、寒泉淬火后的利剑,看似收敛锋芒,实则锋刃暗藏,只静静站在那里,便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锐利。那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,望过来时沉静无波,却又像能一眼洞穿人心,冷冽、果决,再无半分少年意气的绵软。
连周身的气息都变了。
从前是温润如风,如今是肃杀如刃。
刘宏心口微震,一时竟有些失神。
而邵叶在踏入殿中之时,也抬眼,静静看向了御座之上的刘宏。
当年那个不过十二岁的河间小娃娃,圆脸蛋,软性子,说话细声细气,遇事怯懦胆小,一口一个“阿叶”,总怯生生跟在他身后,稍有风吹草动便下意识往他身后躲。
不过短短数年,昔日瓜娃子,已是九五之尊。
刘宏身形已然长开,龙袍加身,玉带束腰,端坐于上,自有一番天子威仪。那双曾经总是湿漉漉、带着怯懦与依赖的眼睛,此刻正燃着压抑不住的怒火,目光扫过之下,已隐隐有帝王的威严与压迫,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、唯唯诺诺的少年。
可再仔细一看,威严之下,又藏不住常年深居宫中、沉溺享乐的痕迹。
眼角带着几分慵懒的疲态,面色透着些许疏于作息的虚浮,即便盛怒之下,眼底深处也依旧飘着几分散漫与倦怠,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长久的兴致,只图一时快活。
威严与放纵,愤怒与懒散,帝王气势与少年心性,奇异地交织在他身上。
四目短暂交汇,各自看清了岁月在对方身上刻下的痕迹。
下一瞬,邵叶收回目光,没有半分迟疑,没有半分逾矩,双膝稳稳跪地,脊背挺直,双手伏地,行标准的君臣大礼。
“草民邵叶,拜见陛下。”
声音平静低沉,礼数周全严谨,一字一句,都透着清晰无比的疏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