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1章(第1页)
温婉的地勤展开关切的笑容,那个借过他平板的女生在隔壁的经济舱通道向他递来着急的目光,登机口的队伍有序地次第被廊桥吞没,最终,他从第一个望眼欲穿的旅人,变成了最后一个脚底生根的怪人。
咫尺之遥。咫尺,天涯。
屏幕上接连不断播送着各界的惊天巨变,群龙无首的景家人,不知所踪的小景总,人心惶惶的景氏集团,心猿意马的伯叔旁支,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,一封封趁火打劫的声明。
明明他只要摒弃所有,不为所动,就能够胜利在望的不是吗?
他是knickerbocker俱乐部最年轻有为的华人会员,他有十几万名员工,在任何或凶或险的局面中选择一个最优策略是他的首要原则,其它全是次要。
然而平衡板的两端,赶尽杀绝地放上了他的爱人和家人,他的私欲与使命,他的情不自禁和不可推脱。
捏住手机的手掌由于过度的施力而痉挛,无人理会男人正经受着怎样的暴力和煎迫,因为第三把刀,来自他的母亲。
“小渝……小渝?妈妈求你,妈妈求你回来看看爷爷好不好?医生给爷爷下了病危,还有公司……”宋竟伊带着哭腔道,“你爸爸伤心过度高血压犯了,现在公司乱成一团,所有股东都在给你爸爸打电话……辰穗在回国的路上,禾臻什么都不懂,现在妈妈只有你了啊!小渝,你在哪里?”
只有你了啊——
女人语不成调地哀求着,几分真几分假,都在景不渝耳边远去了。炎曦破窗,光影射下一片光明磊落,可他一定是由内而外地烂掉了,所以神不会再眷顾他,只有黑暗盘踞着凿开一片黏重的沼泽,攀爬着,一寸寸凉浸骨髓。
好艰难,真的好生艰难啊。
那只手犹如慢动作地缓缓垂下,男人静立着,像一个仅供陈设的优等品,为了不出错,被塑得金身玉骨,内里挖空。漏出听筒的女声如泣如诉,那张脸上的神情却看起来分外平静。
多顾及自己一点,不要逼自己全力以赴,她曾对自己说。原来从始至今他都没能做到,从始至今,除了她也无人许下他这样的宽容。
我的意志,我想做,如何做……
而他景不渝,到得最后全凭良心。
飞机的尾翼刺破天空,空旷的登机口开始接纳新的旅客,显示屏刷新出了新的航班信息,一切井然有序,似乎之前的混乱只是一组错频的片场,淡得像迷盹后抓不住的梦。
唯独角落里不起眼的垃圾箱,吞吐着失落之人的登机牌,轻描淡写着失去。
他的暗念,他的归处,都永久地溶化在这个阳光灿烂的夏日,连同舌尖那个缱绻的、渐行渐远的名字——
什桉。
愿你广阔,热烈,永远自由坚定。
……
“桉!”
“来我这里,我会接住你——”
◎旖旖缱绻的蓝桥·四◎
数米高的重卡之上,正清点物资的什桉闻言倾身向下探去——一身与环境融为一体的作战服的军官张开宽阔的臂膀,灼灼如炬的目光从头盔下穿过,汹涌的喜悦与期盼几乎要满溢出来,却又炙热得像要把人吸进去。
“ryen!”
她的脸上陡然被惊喜之色席卷,被一股冲动怂恿,腼腆的、却又毫不犹豫的,径直从高高的物资堆上跳了下去!
高大威猛的军官像怀抱住一只不慎从巢穴里坠落的乳鸽,牢牢接住了这个来自东方的美丽女孩,他稳稳地托住她,阖上双眼感受着两颗砰砰直跳的紧贴着的心脏,在她柔嫩馥郁的颈旁低喃:“好女孩,我就知道你会回来……”
不知是谁吹响了第一声口哨,而后就是接二连三的哨音,不知死活地调侃起这片土地上目前的美军最高战斗指挥官来,夹杂着看好戏的哄笑。
还沉浸在重见激动中的什桉登时掩耳盗铃地埋头,并且扭着身子要下来,ryen低低笑了起来,抱小孩儿似地端着她的腰把人放下。什桉扭头接着干活,就听中校对随行而来的几名士兵说了什么,士兵们立即散入各辆卡车之间,三两个腾挪就到了车顶,配合默契地帮她们清点搬运。
“你剪了短发?”什桉被ryen拉住,灰蓝色的眼眸映着她。
什桉抬手摸自己的发梢,顺理成章地把自己的手腕从中校的铁掌下解放出来,“嗯……很糟糕吗?”
进塞前一晚她当机立断剪了个文静的同款发型,进了交火区,热水和电力都是定时定量的,短发会方便很多。但她还从来没有剪过这么短的长度,发梢自然地微曲着,差不多缩到了下巴上方,像柔软的花藤依偎着脸颊。
文静说这叫真正的法式烫,在她看来却少了点“形状”,有点过于野生了。不过她也是无可无不可,ryen一问,才有些自我怀疑起来。
“怎么会?”中校的眉弓扬起,“我只是觉得,我的年纪的确有点太大了。”
什桉:“?”
“在你们中国,年龄差好像是一个不太流行的现象,尤其是我们相差十岁。在你们的社交媒体下,我被称为‘老男人’——看到你的样子,我认为他们说得很对。”这位相貌堂堂的军官若有所思地想,纵然是那个传言中的婚约对象也比她大上许多,但毕竟看起来还是比他少了太多风霜感,他真切地思考着做做保养挽救的可能性。
什桉的脸又不受控制地红了,这个美国人又见缝插针说情话,她干脆不客气地瞪了一眼中校,“工作时间!”
东方人本就显小,时光也格外留情似的,一年了,她非但没变,反倒更窈窕动人。手艺略显毛躁的短发无损她的美丽不说,还带给她一种特别的风情,像是知世事而不世故的成熟女人,在严密的保护下天然地保有了天真烂漫的原始一面,看到她的第一眼,他的心就再一次为她倾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