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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夜。
尹玉衡筋骨发酸、浑身石粉尘土,一身泥气狼狈至极。见沈周一身整洁,提灯立在洞前。心头就像翻起旧账似的堵得慌,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
“小师叔,我这一天攀岩抄刻,身上只怕不比猴子干净。你且容我清理一番,待我焕然一新,再听教诲。”
沈周静静地看她一眼,道:“你且自便。”
她扬了扬眉,也不客套,拿了换洗衣物,转身便往山后温泉而去。
书山后崖有一眼温泉,林深水暖,常年不涸,泉水自岩罅汩汩涌出,氤氲蒸腾。尹玉衡将全身埋入水中,几乎连脑袋也浸进去,只留口鼻浮出,浮浮沉沉,简直像要与水同化。
泡得太舒服,竟在池中打起了盹,等醒来时夜已深沉。
她匆匆披衣赶回藏书窟,心道沈周若早已离去,那便正好清静一夜。谁知刚踏进洞口,便见灯光未熄。
沈周仍在,正坐在案前,誊写一卷发黄起霉的旧帛书。灯火映照着他眉目沉静,神情专注,仿佛四下的寒意与她的狼狈,与他毫无关系。
尹玉衡心头原本横冲直撞的抵触,竟莫名松了几分。
她咳了一声:“小师叔,不知有何指教?”
沈周笔下未停,淡声道:“将你下山之事,从头至尾写一遍。”
“啊?”她歪头瞠目,不明所以。
沈周又道:“此间阴湿,我在里间点了火盆。墨也磨好了,你自去里间书写。”
她狐疑地瞥了一眼。果真见那里间石屋中炉火正红,温度舒适,案上纸笔整齐。
此人必是早有预谋!但他又点火又磨墨,且两人各行其是,怎么都比当面说教要好。于是她应了一声,乖乖入内。
坐在案前,尹玉衡提笔思索。虽然此事闹得风波不断,但她心里到底是得意的。而且也有点挑衅沈周的意思。她双眼滴溜溜一转,提笔如飞,一气呵成,不多时便写成了传奇故事,题曰——《侠女除恶招众怒,独担是非惹公断》。
写完甚是得意,捧出去要给沈周看,但他早已不知何时悄然离去。
尹玉衡撇撇嘴,将稿纸压在沈周的桌上,伸腰作罢,歇息去了。
第二夜。
尹玉衡白日一边磨壁刻字,一边回想昨夜话本中她为自己加戏的桥段,时不时笑出声来。她实在很好奇,沈周看到这些内容后,会是什么反应。所以,天色一暗,她便迫不及待地返回藏书窟,烧水备食,眼巴巴等着沈周到来。
沈周提着那盏风灯,如期而至。翻了翻她的大作,并无喜怒,只道,“重写。”
说完便坐下,继续誊抄他的帛书。
尹玉衡一口气差点憋死。
沈周居然不生气!不夸也罢,不骂也罢,总得有点反应吧!
仿若一记重拳打入棉花里,她不由得有些扫兴。但沈周那古井无波的脸,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。她在里间赌气磨墨,构思了一个较为写实的侠客传奇。
待她写完,沈周又已离去了。她撇撇嘴,依旧将那稿子放于书案之上。
第三夜。
沈周依然在日落之后翩然而至。这次倒是比昨日用心一些。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之后,只说了两个字“重写?”
又写?她忍不住,“小师叔,您倒是说说,哪里不妥啊?”
“没有不妥。”沈周回得平静,“只是觉得还可以写。”
啊?尹玉衡窝火至极,却又无从发作。回到里间,她无力地趴在纸张上,望着桌上的油灯失神。
第一天编了神话故事,第二天编了传奇故事。她编的都快忘记这件事情本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了。一时倦意涌来,她不知不觉地便睡着了。
沈周誊抄完了一卷典籍,听到里间绵长的呼吸声,过来替她披上衣物,转身离去。
第四夜。
尹玉衡早上醒来时,发现身上披着自己的被子,而脖子僵直,一动便疼。
她歪着脑袋“抄”了一天,傍晚时分,索性直接去泡了温泉。
透过枝叶的间隙,她远眺着夕阳,那样浓烈瑰丽的晚霞突然就让她想到那日赵横府中的场景。
那天她去赵府打探时,看见赵横的妻子站在廊下,衣袖宽垂,神情冷淡。
可那目光,似乎不是冷,而是一种……沉默的等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