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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斐城摇头叹气,“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。你何时才能明白?”
黎安愣了,“不就是因为天地不仁,所以我们才……”
黎斐城已经想抬手揍人了。
尹玉衡虽一时没有想明白,但她隐约明白师父要表达的并非只言片语所能讲明白的,连忙挡在黎安面前,郑重道:“弟子知道错了,这次在藏书窟抄书,必定深刻反省。”
黎斐城目光稍缓,收回了手:“虽有过失,但你敢于承担,甘愿受罚,不牵连旁人,护人至终,我便不罚你了。但抄书的时候,别光动手,也需动动脑子。别查背书的时候张口就来,实际上却是擀面杖吹火,一窍不通。”
尹玉衡傻笑,一揖到底:“谢师父。”
黎斐城转头望向黎安,语气却骤冷三分:
“你,若是跟着你师姐行侠仗义也就罢了,但你既插手其中,为何做得七零八落?在山长面前,你师姐被长辈质询出事之时,你一言不发,任由你师姐独自面对,简直丢尽剑庐颜面!”
黎安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若心怀畏惧,便该从一开始便不插手;你若已踏足其中,便要担得起后果!这等半吊子的‘义气’,你若还要拿出去摆现,我都没脸见人了……”
徐佳儿幽怨地偷偷地瞪了黎斐城一眼,又以眼色安抚儿子。
黎斐城斥责了几句,便道,“你去王长老院中,扫院十日,以作赔罪。”
“是……”黎安低声应下,面色通红。
尹玉衡递给他一个眼神,两人一齐低头行礼,转身退下。
厅中只余黎斐城与徐佳儿。
她本欲悄悄退下,却在丈夫转身注视下顿住了脚步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语气温软:“孩子们年纪尚小,闹出些事,也是难免。你看,玉衡……也还算有担当,做事虽急,心是好的。”
黎斐城没有说话,只静静地盯着她。
他的眼神不怒,却像一柄静置的长剑,不露锋芒,却叫人心口发紧。
徐佳儿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,片刻后干笑两声:“我……我就是想着,孩子年纪轻,又都是初出山门……这一路,也难免……”
“你自己也一样。”黎斐城淡淡开口。
“我……”
他眼神冰冷,语气却依旧平静:
“如今一切也算是合了你的心意。我不求你别的,只需你勿节外生枝,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。你的言行举止,都该与你如今的身份相称。”
徐佳儿的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黎斐城转身,负手出了厅,背影挺拔如松。
门扉微响,屋中重归寂静。只留火盆中光影挣扎变化,将徐佳儿的影子在墙上映得狰狞怪异。
徐佳儿站在那里,许久未动。最终,她咬了咬唇,扯下手帕,狠狠地撕扯了几下。她眼圈发红,却没让泪落下来。
“没良心的东西。合了我的心意?放屁!”
她低低骂着,咬住帕子,狠狠咬住。
25?书山观夜灯
和庐山峰峦高耸、次第交错,山形有若卧龙伏虎,有似横琴展卷。其中东南一隅,有一座孤峰形如高卷书简,晴日远望时宛如金线拈字,书气森森。
不知哪一代山长突发雅兴,称此峰为“书山”,并择其半崖凿石建窟,以藏典籍。
这个主意听起来风雅,但着实是个馊到不能再馊的烂主意。
和庐山常年云雾缭绕,仿若仙境。但山中湿重,纸帛易腐、简牍难存。后来某一任山长为了惩戒弟子,命弟子以金铁刻石,将一些重要典章铭之岩壁,谓之“抄书”。
生生将书山抄成了书山。
而且抄书非只是抄。
壁石须亲自寻觅、清理、打磨,之后再依章法镌刻;字体需正楷、需端正、需匀称、不可误一字;抄得慢则时限难交,抄得快则手腕酸麻。是个实打实的苦差事。被山中弟子私下戏称为“抄刑”。
然于山长而言,此事却可清心定性,历练锋芒,便成了历代惩戒弟子的必用招数之一。
尹玉衡中罚之后,并不抱怨。只是她素来嫌舟车劳顿,便索性背了褥被和换洗衣裳,住进了藏书窟。
她每日卯时起身,洗漱打理,啃两口馒头馕饼,翻过岩道,面见长老接下今日经文,再跋涉至半崖之窟,寻壁抄刻,寒石剐指,晨雾湿裳,一日不息。直到天色将暗方止。眼酸手麻,狼狈不堪。
而每日这个时候,沈周才会提一盏风灯,步履不疾,眉目清寒,衣袂带霜,如画中人一般,如约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