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声的惊雷与试探的触碰(第1页)
平静的水面下,潜流暗涌。这种新的平衡,在陆止安收到那封来自海外顶尖实验室的offer邮件时,被投入了一颗无声的惊雷。
邮件是深夜抵达的。周予安正准备离开实验室,恰好看到陆止安电脑屏幕上弹出的提示框。发件人域名极具分量,标题清晰写着“博士后研究员邀请函”。陆止安正在运行一个耗时较长的模拟程序,屏幕的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,看不清表情。他只是极快地扫了一眼邮件标题,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了一下,似乎点开了邮件,但随即又最小化了窗口,继续专注于眼前的代码,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广告。
但周予安捕捉到了。他捕捉到了陆止安在那一瞬间,几不可查的凝滞,以及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、极其复杂的微光——不是喜悦,不是激动,而是一种近乎…审慎的评估,以及一丝难以捕捉的沉重。
周予安的心猛地一沉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这意味着分别,意味着陆止安一直提及的、那个悬而未决的“放手”课题,终于被具象化为一封冰冷的邮件,摆在了面前。那个他早已感知到、却一直不愿深想的未来,突然迫近。
实验室里一片死寂,只有服务器低沉运行的声音。周予安站在原地,感觉手脚有些冰凉。他想问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有什么立场问?他以什么身份问?他只是他的“被导”,一个被他用规则塑造出来的“作品”。作品没有资格过问造物主的去留。
陆止安没有看他,也没有任何解释。他只是沉默地完成了手头的工作,然后关闭电脑,起身,动作依旧利落平稳。“走了。”他声音平淡,听不出任何异常。
“……嗯。”周予安低低应了一声,跟在他身后离开。走廊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一前一后,保持着惯常的距离,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陆止安一切如常。布置任务,讨论技术,精准点评,甚至依旧会在健身时进行那种带着压迫感的“矫正”。但周予安敏锐地察觉到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陆止安的专注之下,似乎多了一层更深的隔绝感。他看向周予安的目光,审视中偶尔会掺杂一丝极淡的、类似…衡量与决断的东西。
周予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。不是害怕惩罚,而是害怕那种即将被“移交”或“弃置”的巨大失落。他开始变得异常“乖巧”,近乎偏执地追求完美,处理每一个任务都力求毫无瑕疵,甚至主动承担额外的工作。他像一只察觉到主人即将远行而拼命表现的小兽,试图用极致的“服从”与“优秀”,来挽留那即将抽离的关注。
这天,周予安在处理一个复杂的多线程同步问题时,采用了一个非常精妙但略显激进的优化算法。他反复测试,确认无误后才提交代码。然而,在当晚的代码审查中,陆止安指出了算法在极端并发情况下一个微乎其微的、理论上的死锁风险。
“这里,”陆止安的手指敲了敲屏幕,语气是技术性的冷静,“概率低于千万分之一,但风险存在。为什么不用更保守的方案?”
周予安张了张嘴,想解释保守方案会牺牲15%的性能,想说他评估过这个风险完全可以接受。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:“是我考虑不周。我立刻改回保守方案。”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了最“安全”、最不会出错的答案,带着一种急于讨好和避免任何可能“瑕疵”的迫切。
陆止安沉默地看着他,目光锐利,仿佛要穿透他顺从的表象,直抵内心。那种审视让周予安感到一阵心虚,脖颈后的皮肤开始微微发热。
“你之前的论证报告里,提到过性能权衡。”陆止安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,“为什么现在放弃自己的判断?”
周予安语塞,心跳加速。他不能说是因为害怕在他即将离开时留下任何“不完美”的印象。
“我……”他低下头,手指蜷缩起来。
陆止安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没有拿戒尺,也没有命令,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冰冷中透着一丝…失望?
“家规第三条,”陆止安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自我管理,包含对自身技术判断的自信与坚持。畏首畏尾,迎合他人,是更深的失责。”
这不是对代码错误的批评,而是对他态度和心性的否定。这比任何惩罚都更让周予安感到刺痛。
“对不起,师兄。”周予安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。
陆止安没有继续斥责,而是俯身,一只手撑在他的椅背上,另一只手操作鼠标,调出代码历史记录。这个姿势再次将周予安笼罩在他的气息范围内,带着强烈的掌控感。
“还原到你最初的激进方案。”陆止安命令道,呼吸拂过周予安的耳廓,“然后,当着我的面,重新评估风险,并写出完整的、足以说服我的论证。我要看到你真实的判断力,不是敷衍的妥协。”
这是一种更高级的调教。它逼着周予安直面自己的恐惧,逼他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,坚守自己的专业判断。这不是惩罚肉體,而是锤炼心智。
周予安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重新调出代码,开始详细阐述他选择激进方案的理由,分析那极低概率的风险与性能提升之间的权衡,甚至提出了几个进一步的加固方案来规避风险。他的语速由快变稳,逻辑逐渐清晰,眼神重新焕发出专注的光芒。
陆止安静静地听着,没有说话。直到周予安完全陈述完毕,他才直起身。
“可以了。”他淡淡道,“按你加固后的方案提交。下次,相信你自己的计算。”
没有赞许,只是认可。但这对周予安来说,已是莫大的安抚。他忽然意识到,陆止安要的,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听话的傀儡,而是一个能与他并肩、拥有独立意志和专业自信的同行者。
然而,这场调教并未完全驱散周予安心头的阴云。在陆止安转身准备离开时,周予安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:
“师兄……那封邮件……你会去吗?”
问出口的瞬间,周予安就后悔了。他违反了无形的界限,冒犯了陆止安的绝对权威。他紧张地等待着可能的斥责,甚至……惩罚。
陆止安的脚步顿住了。他没有回头,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而孤直。实验室里陷入了长久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几秒钟后,陆止安的声音传来,依旧平静无波,却像一块冰砸在周予安心上:
“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问题。”
说完,他径直离开,没有给出任何答案。
周予安僵在原地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。没有得到答案,却得到了更明确的疏离。“放手”的倒计时,似乎就在这无声的拒绝中,清晰地敲响了。试探的触碰,换来的是一道更冷的壁垒。未来的路,在迷雾中愈发显得崎岖难行。而规则的烙印,在即将到来的别离面前,是会更深刻,还是会逐渐淡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