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眼(第3页)
因为那天他并非第一次见她。
前一日凌晨,外出办事的他刚一到家就被告知,蘩国地界的梵音城被堕妖围攻,慕青因守城而受重伤,被送往凌云阁医治。家主及夫人去往仙境无法赶回,母亲已经前去凌云阁。
他一刻未停歇,立时赶去凌云阁。
抵达时正是清晨。
一夜的赶路和担忧令他心烦意乱、疲惫不堪。跟着凌云阁修士的指引前往闲庭时,一路的美景他都无心欣赏,他只想知道,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,为什么会需要一个伏家人,且是未来的家主的慕青亲自守城。
走向闲庭的大门时,正有一个人从中走出。
他并没有在意。但当她走过他时,他闻到了一阵极淡的冷香。
仿佛勾魂摄魄,让他不自觉转头朝她看去。
她微微低着头,又步履匆匆,他只看到半眼侧脸。但那半眼,堪称惊鸿一瞥。
失神一瞬,她已经走远了。
他慌乱地回头,正对上迎上前来的家仆,问:“她是谁?”
家仆面色微变,三言两语中,他知道了她的事。
他几乎立刻想,这种人,自己不是没见过。出身低微,但野心不小。仗着几分姿色,不用心修炼,却在追名逐利、攀附权贵上下功夫。
梵音城围城,城中修士只有几人而已,她一个女修,凭什么敢留下?定然是算清楚了其他人若非世家子弟,就是仙门天骄,这才有恃无恐。此举虽险,胜算却大,只要他们等来支援,她就能从一籍籍无名之辈,一跃成为小有声名的救城义士,再用心运作一番,说不定还能博得一个什么仙子的称号。
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。外表美丽动人,内里腐烂无比。
他询问了所有当日在场的修士,得知伤了慕青的男修,就是她的同伴,不,或许称其为爱慕者更合适。
她玩弄男人,自己却安然无恙全身而退,受伤的却是自小体弱的慕青,他忍不了。
她日日都来探望,不过是因为发现事情不受控,不想彻底得罪伏氏罢了。
虚情假意,令人作呕。
于是他吩咐家仆,若这人再来,便将她带来他面前,他必要惩戒一番。
可是当他真的同她说上话时,却发现事情似乎并非他所想的那样。她好像并不知道,慕青是为了护她而受伤,更不知道,那男修是因她而入魔。
究竟是她演技太好,还是真的毫无心机?
他才不信。
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人?若他年纪尚小,或许会被骗过去。但他长在这样的家中,见过太多怀着目的而来的人,看到过太多人华美袍子下的虱子,他经历过太多次的失望。
他不相信,世界上有这种人的存在。
于是他极尽挖苦、嘲讽——想走这条路,就看看你有多大的决心吧。
可他越是刁难,她的所作所为仿佛就越是证明,她并非他所以为的那种人。
惊蛟打下的时候,她没有躲。
没有人知道,他的手其实颤了一下,但他没有停下——他早已习惯用强势和卑劣掩饰自己内心的怯懦。
父亲的形象在他的印象里早已模糊了,但即便是从母亲偶尔的只言片语里,他也能觉察到,那是个怯懦之人。
因为怯懦,所以最终借着世道赋予男人的权力,赶走了强势有主见的母亲;因为怯懦,连她的孩子都不敢留下;因为怯懦,在死前,甚至不顾他那些子女小妾的性命,只为自己求饶。
他内心最大的恐惧,就是父亲那怯懦无能的行径,会经由流淌在他身上的卑劣血液重现,成为他失败一生的最佳注解。
所以他习惯用盛气凌人、蔑视一切的态度,来证明自己与他不同。
最终,惊蛟没有落在她身上。
那个伤了慕青的男修挡下了它。
他暗自嗤笑:当真手段了得。他竟还怀疑自己是不是错怪了她。怕是她早就知道那人在暗处,故意为之。楚楚可怜的姿态是这种人的一贯杀招,她模样不错,怎么会不知道运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