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 雨夜杀机(第1页)
冻雨执拗地持续了一天一夜,仿佛要将整个省城都冻结在它透明而脆弱的铠甲之中。直到第二日午后,那细密坚硬的冰晶才渐渐势弱,化为淅淅沥沥、冰冷彻骨的寻常冬雨。然而寒意并未消退,反而因潮湿而变得更加刺骨。省城的街道被雨水和半融的冰碴浸泡,变得泥泞不堪,行人稀少,个个裹紧衣袍,行色匆匆。就连平日最热闹、年关前本该熙熙攘攘的商区,也显得格外冷清萧索,许多店铺提早打了烊,只留下湿漉漉的招牌在雨幕中无言地摇晃。
安全屋里的时间,在这阴雨连绵的午后,过得缓慢而凝滞,仿佛与外界潮湿沉重的空气同化了。张静轩恪守着“等待”的指令,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待在那间简陋的二楼房间里。偶尔,他会在方励或刚刚从青石镇山中撤回、立刻加入护卫任务的小陆陪同下,到楼下那间兼做厨房和餐室的小房间略作活动,喝口水,吃些东西。屋内的气氛,表面上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平静,但每个人都清晰地感受到那根绷在空气中的、无形的弦。张静轩即使不向窗外张望,也能敏锐地察觉到,这栋看似普通、混杂在老旧民居中的房子周围,至少多了好几双沉默而警惕的眼睛。他们或许扮作歇脚的黄包车夫,或许是在隔壁屋檐下避雨修补箩筐的手艺人,又或是偶然路过、在巷口驻足点烟的路人。他们的存在感很低,却构成了一个无形的、紧绷的警戒圈。
方励每隔几个时辰,便会悄然返回,带来一些从不同渠道汇集而来的零碎消息,像拼图一样,勾勒出风暴中心的动向:
陈庆松名下那几家贸易公司和货栈,门面依旧开着,伙计照常洒扫,但核心的账房、管事、保镖头目等人,进出频率异常,且常常携带一些看似不大、却显然颇有分量的箱笼包裹,分散运往城中不同方向,有些甚至直接出了城。“像是在转移细软,化整为零。”方励判断。
警察厅那边,孟继尧以“加强年关治安稽查、谨防盗匪流窜”的名义,频繁调动人手,几个行动队的队长被轮流叫去谈话,一些平日不太起眼的仓库、码头角落被纳入了“重点巡查范围”。动静不小,但真正的目标指向,对外依旧模糊不清,像是在虚张声势,又像是在调兵遣将。
而处于这场风暴更核心上层的吴启明,则表现得异常“安静”。他深居简出,除了几场无法推脱的、关乎体面的公务应酬外,几乎闭门谢客,连一些往年必定会登门拜年的下属和关联商贾,也大多被婉拒门外。“他在撇清,在观望,也在准备切割。”方励冷然道,“但陈庆松的后路,恐怕没他想的那么好走。吴启明不会让他带着太多可能牵连自己的秘密,安然离开。那条‘金蝉脱壳’的缝,或许从一开始,就是条死胡同。”
第二天,傍晚。
持续了一天的冷雨终于有了稍歇的迹象,但天空并未放晴,而是堆积着更厚重、更阴沉的铅灰色云层,光线迅速暗淡下去,不过申时末刻(下午五点左右),天色已阴沉得如同深夜提前降临,街道两侧的房屋轮廓模糊,早早亮起的零星灯火在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,更添压抑。
小陆就是在这时回来的。他带回了还冒着些许热气的饭菜——简单的菜粥和烙饼,同时也带回了一个让屋内空气瞬间凝固的紧要消息。
他甩了甩蓑衣上的水珠,顾不上吃饭,压低声音,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:“有生面孔在附近几条街转悠,不止一拨。扮相不一,有问路的外乡客,有收旧货的贩子,还有说是寻亲访友的。问得都挺‘巧’,主要打听这片有没有新近搬来的、独居或人少的年轻租客,或者最近有没有见过学生模样、面生的少年人在这一带出入。”小陆的眼神锐利,如同经验丰富的猎犬,“问话的方式很小心,旁敲侧击,不露痕迹。但打听的范围,像筛子眼一样,正在朝我们这条巷子、这栋房子,慢慢地、却明确地缩小。”
方励一直平静的神色骤然一肃,他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眼镜,目光如电,先看向小陆,确认了细节,然后转向一旁的张静轩。
“来了。”方励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千钧重量,“鱼儿闻到腥味,咬钩了。按原计划,今夜,就是关键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掀起厚重窗帘的一角,向外极快地扫了一眼,又迅速放下,“孟科长的人,白天已经全部就位,隐在周围的各个节点。现在,这栋房子,还有你,静轩,就是这张网最中心的‘饵’和‘眼’。”
他走回张静轩面前,双手按住少年尚且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肩膀,目光直视着他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交代:“记住,无论外面发生什么,听到什么动静,除非是我,或者小陆,用我们约定的暗号亲自来接你,否则,绝对不要离开这个房间。床板底下,靠墙根第三块木板是活动的,下面有个浅坑,刚好能容一人蜷缩,里面备了水和一点干粮。必要时,立刻藏进去,盖好木板,保持绝对安静。除非我们叫你,否则无论外面天翻地覆,都不要出来。明白吗?”
张静轩感到自己的心跳在方励郑重的话语中逐渐变得平稳有力。他迎上方励的目光,重重点头:“明白。”他知道,自己不仅是诱饵,也是这出请君入瓮大戏中,必须稳住阵脚的那枚关键棋子。戏台已然搭好,所有角色就位,只等那心怀叵测的“演员”登场,上演最后一幕。
夜幕,终于彻底降临。
仿佛为了配合这紧张的氛围,稍歇的雨势再次变大,不再是淅淅沥沥,而是哗哗作响,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瓦片、窗棂和院中的石板地,织成一片喧嚣而绵密的背景音,掩盖了许多细微的、本不该属于这个雨夜的声响。
安全屋里,所有灯火早已熄灭。张静轩、方励、小陆,以及其他两名不知何时悄然进入屋内的精悍护卫,全都隐在浓重的黑暗里,如同蛰伏的猎人,与屋外的雨声和黑暗融为一体。没有人说话,连呼吸都刻意放缓、放轻。
时间,在雨声的掩护和内心的倒计时中,一分一秒地过去,缓慢得令人心焦,又迅速得让人屏息。
张静轩独自坐在二楼房间的床边,没有躺下。右手紧紧握着那枚秦先生留下的怀表,冰凉的金属外壳已被掌心的温度焐热,但那稳定而持续的“嘀嗒”声,透过骨骼传入耳中,却奇异地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。他侧耳倾听着——屋外是哗哗的雨声,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、被雨幕阻隔得沉闷的车马声,更远处是省城夜晚永不彻底停歇的模糊市声……一切都笼罩在雨幕之下。
忽然,他的耳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近处……窗外的墙壁上,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、不同于雨点敲打的刮擦声?像是有什么质地坚硬的东西,极快地划过湿漉漉的砖墙表面。不是风声,也不是树枝摇曳。
他的背脊瞬间挺直,全身的肌肉在黑暗中悄然绷紧,感官提升到了极致。
“咚……”
一声极其沉闷、轻微,仿佛是什么陶制器皿被不小心轻轻碰倒、又及时扶住的声音,从楼下灶间方向传来。紧接着,是**“嗤啦——”**一声,像是厚实棉布被迅猛力道撕裂、又与人体高速摩擦发出的短促锐响,随即是重物软倒压在地面上的闷响!
声音被哗哗的雨声掩盖了大半,但在二楼这死寂的房间里,在张静轩全神贯注的倾听下,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炸开!
几乎就在同一瞬间!
“砰——!”
一声被厚重雨幕和建筑物阻挡、显得有些发闷、却依然极具穿透力的枪响,从窗外斜对面的屋顶方向猛然爆起!枪口焰在雨夜中一闪即逝,像一道短暂而狰狞的红色闪电,瞬间照亮了对面屋脊上一个模糊的、迅速伏低的身影轮廓!
打起来了!
楼下的寂静被彻底打破!压抑的怒喝声、沉重的身体撞击墙壁或家具的闷响、木器碎裂的咔嚓声、还有……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、锋锐物体急速划破空气的“嗖嗖”锐响!是刀,或者更短的利刃!没有预料中的激烈枪战,双方显然都极其顾忌在居民区闹出过大动静,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更凶险、更考验身手和胆魄的近身肉搏与冷兵器格杀!
张静轩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,撞击着肋骨,手心瞬间沁出冰冷的汗水。但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住几乎要冲出喉咙的惊呼和本能的恐惧。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角色和方励的叮嘱。他像一只灵巧的狸猫,悄无声息地从床边滑到地板上,迅速摸索到床板下那块活动的木板,用力一抠,木板悄无声息地掀开,露出下面一个黑黢黢的、仅能容他勉强蜷缩进去的狭小空间。一股陈年的灰尘和木头气味扑面而来。他毫不犹豫地缩身钻入,再将木板小心地拉回原处,遮掩得严丝合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