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 雨夜杀机(第2页)
黑暗、狭窄、尘埃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。他蜷缩着,能清晰听到自己放大数倍的心跳声和压抑的呼吸声。然而,外界的声响并未被完全隔绝。
他刚藏好不到半分钟,自己房间那扇并未从内闩死的木门,便被**极轻、极缓地推开了一道缝隙**。没有敲门,没有试探的询问,只有门轴转动时极其细微的“吱呀”声,带着一种鬼鬼祟祟的、充满恶意的试探。
一道微弱却集中的手电光柱,像毒蛇的信子,从门缝中探入,在房间里快速而仔细地扫动。光束掠过空荡荡的桌椅,掠过简陋的书架,最终,定格在了那张铺着半旧被褥、却空无一人的床铺上。
来人似乎极为意外,发出一声极其低微、却充满恼恨的咒骂。脚步声响起,不再是小心翼翼,而是带着一种急于确认和搜索的急促,径直朝着床铺走来。
张静轩在黑暗的狭小空间里屏住了呼吸,全身的肌肉僵硬如铁,右手却缓缓地、极其稳定地向下探去,摸到了右腿靴筒内侧。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、冰凉的皮革刀鞘。他轻轻握住刀柄,将陈老秀才所赠的那柄饮过血、开过刃的匕首,悄无声息地抽出了一半。冰冷的金属刃身,在绝对的黑暗中,仿佛自己也在散发着微光。
头顶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是那人在翻检床铺。被褥被粗暴地掀开,枕头被丢到一旁。随即,一只戴着黑色粗布手套的手,开始沿着床板边缘摸索……指尖划过木板表面的纹路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那摸索,正在靠近张静轩头顶上方这块活动木板的位置!
张静轩的呼吸几乎停止,握紧匕首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带着湿冷的寒气,离掩蔽他的木板只有寸许之遥!
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木板边缘的刹那——
“咔!”
一声极其清脆、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,猛地从房间门口方向炸响!紧接着,是一声被强行扼在喉咙里的、短促而痛苦的闷哼!
“呃啊!”
随即,是重物轰然倒地的沉重声响,震得地板都微微一动。
一切发生得电光石火!
一个冷硬、熟悉、带着雨夜寒气和淡淡硝烟味的声音,在房间门口响起,不高,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平静与杀伐决断的寒意:
“清理干净。”
话音未落,几道迅捷如豹的身影已从门外涌入房间。手电光再次亮起,这次光线稳定而集中,瞬间将房间照得雪亮。地上,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、面容扭曲痛苦的男子被反扭双臂,死死按在地上,嘴里已被迅速塞入布团。另外两名精悍的汉子动作麻利地用绳索将其捆成了粽子。
几乎同时,方励和小陆也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。小陆左手捂着右小臂,指缝间有鲜血渗出,染红了袖口,但他脸色不变,只是撕下一条布带,熟练地进行着加压包扎。方励则迅速扫视房间,目光落在床铺位置。
“静轩!安全了!出来吧!”方励朝着床底方向,用约定的节奏和力度,在床板上“咚、咚、咚”敲了三下。
暗格内的张静轩,直到听到这约定的信号,才长长地、无声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。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,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感。他推开头顶的木板,有些僵硬地爬了出来。
房间里,灯火已经重新点亮。孟继尧就站在房间中央,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,外面套着防雨的油布披风,脸上和鬓角溅着几点泥水,在灯光下格外清晰。他的眼神如同浸透了寒冰的刀锋,锐利、冰冷,扫过地上被捆缚的刺客时,不带丝毫温度。
“结束了?”张静轩看着眼前的景象,声音因方才的极度紧张和屏息而有些发干沙哑。
“这里的,结束了。”孟继尧的声音平稳无波,他踢了踢地上那个兀自用怨毒眼神瞪视他们的黑衣男子,“来了两拨人,配合倒是默契。一拨从正门和侧面佯攻,制造混乱,吸引我们大部分的防卫力量;这一拨,是真正的高手,从后院借着雨声掩护翻墙而入,避开了前院的纠缠,目标明确——直扑你的房间,执行灭口。”他蹲下身,扯开那刺客的衣领,在其锁骨下方,露出一个模糊的、像是烙铁烫出的奇异标记,形似一个变体的“庆”字,“陈庆松拳养的死士,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‘湿活’。人赃并获,这个标记,抵得上他十句口供。”
“陈庆松本人呢?”方励急问,这才是最关键的目标。
“他?”孟继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,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挣扎,“他自以为聪明绝顶,玩了一手金蝉脱壳。此刻,他应该正坐在一辆驶往三号码头的黑色福特汽车里,怀里揣着明天一早开往上海法租界的头等舱船票,还有一套天衣无缝的假身份文件,做着平安脱身、远走高飞的美梦。”
张静轩瞬间明白了:“码头上……有我们的人接他?”
“船,根本不会开往上海。”孟继尧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,却带着一种将一切都算计在内的绝对笃定,“从码头调度室的指令,到检票口的验看,甚至他高价雇来的那个‘可靠’司机,都是我们的人。那艘船离港后,只会按照‘临时水上巡检’的指令,驶向江心等候的巡查舰。至于吴启明那边……”他看了一眼怀表,“此时此刻,省议会特别调查组联合警察厅精锐行动队,应该已经抵达他‘听松别苑’的大门口了。他书房里那道夹墙密室的门轴机关,他卧榻下那条通往隔壁宅院的密道出口,我们的图纸上,标得比他本人记得还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窗外依旧哗哗作响的雨夜,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最终审判般的重量:
“证据链完整确凿,涉及走私违禁物资、巨额贿赂、泄露机要、乃至勾结外部势力危害国家安全。铁案如山,谁也翻不了,谁也保不住。”
网,在这一刻,终于彻底收紧。每一根线都绷直了力道,每一个结都死死扣牢,再无丝毫缝隙,也再无任何漏网之鱼的可能。
雨,仍在不知疲倦地下着,敲打着省城的大街小巷,仿佛要冲刷掉今夜所有的血腥、阴谋与污浊。
而在这一片喧嚣的雨声中,猎手与猎物的身份,已然在无人知晓的暗巷与精心布置的陷阱里,完成了惊心动魄的、决定性的逆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