尸体(第4页)
车前围满了人群,不知在议论什么。霍水挤到最前面,抬眼一看,心漏跳一拍。
挡在车前的,是几具羊的尸体。
这并不是新鲜的尸体,已经腐臭多时,在烈日下散发浓郁的臭气,黑黑干干的血和内脏摊在地下,缠在雪白的羊毛,有些部分已经长了小白虫,在欢乐欢快欢畅地蹦跳,看到人,还不好意思似的往回皱缩。
最骇人的,是尸体上停了几只秃鹫,面前这么多人,也不怕,就在那怡然自得享用自己的美餐,黑翼大张,眼炯炯有神,冒着精光,试图驱赶围观群众。
尸体都烂了这么久,不可能是他们的车撞上的,应该是前方的车,撞了也没管,就这样逃之夭夭。
现在这个尸体堆堵在这,占了大半的道路,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。
司机是个藏族糙老爷们,又是抓胡又是挠腮,热得把藏袍又褪去一个袖子,焦躁得不行,耽误挣钱啊!一些旅客也开始抱怨,说赶着考试,说家里有急事,说要回去带娃,一时间七嘴八舌、咿咿呀呀,让人头昏的程度不比尸臭差。
于是司机提议,后备箱还有些铲雪锹,大家一起把尸体推到路边,立马就能走了。
声音像被摁下暂停键,所有抱怨顷刻消失。
你看我,我看你,谁也不愿上前,比静音还好使。
但不管怎样,大家还是妥协了,毕竟一直在这耗也不是事。于是人群稀稀拉拉散去,自觉去车后领工具。
人散后,白玛才从后面挤过来,他问霍水,发生什么了。
霍水指着那堆尸体,“被堵了,现在大家得一起把这堆东西铲到路边。”
白玛兰泽探头望去,那一幕场景,深深地、如刀刻斧凿一般刺进他遽然紧缩的瞳孔。
他一只手重重摁上霍水的肩膀,像是鹰鹫用利爪扒住生存的岩石。
霍水还不以为意,双手抱胸站在那,眼睛瞪得圆溜溜的,饶有兴致和秃鹫对熬。
“阿兰,你看,它还挺凶的,以为我和他要抢食。”
“西藏真的到处都是秃鹫啊,一煨桑烟,就能招来这么多,路边有尸体,也会很快飞来吃。”
“秃鹫——我记得你们叫空行母吧。”
“真神奇啊。”
“行了,我们也去拿铲子吧。”
“阿兰,阿兰?”
霍水一回头,发现白玛靠在自己身上,喘气粗重,豆大的冷汗一滴一滴往额下落,霍水一动作,他的上身就没了支点,将近一米九的大个轰然倒塌,身上的琴跌落在地,砸中了共鸣箱,嗡得一声颤低音在天际回荡,啄食的秃鹫骤然停止动作,一齐仰头嚎叫,齐刷刷拍打翅膀,一哄而散。
“阿兰,你怎么了。”霍水慌忙跪下来,把他扶在自己肩膀,急得手如筛糠,脚下一软,差点和他一起倒在地上。
白玛眉头紧锁,怎么叫都没反应。
霍水先把他扶回了客车,去跟司机说明情况,麻烦尽快把他们在最近的城镇放下。
他急得语无伦次,停顿了好几次,才断断续续说完。
司机也是个性情中人,一听车上有上伤员,二话没说,在动员完清尸后,一脚油门飙得比赛车还迅猛,在过几个弯道时,一辆笨重的巴士还开出了漂移的效果。
这一路上都是些县城,已经过了曲水,不好回头,于是又往前开了一会,到了羊卓雍措附近的一个小乡镇,霍水才扶着白玛匆匆下车。
一车的乘客,自然不能等他们,司机表达歉意后,就走了。
卫生所建在一个很显眼的地方,霍水把白玛带进去,一个小护士一看,找了个铺位,先拿了袋盐水给他挂上,霍水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才稍微松懈。
“我来付钱。”霍水说着,手就往后掏。但是什么也没有摸到。
他吞了口唾沫,一滴极细的冷汗顺着后颈滑到脊背。他拼死挣扎,又去摸身上的所有口袋,想企图摸出什么。
依旧什么也没有。
现在,他只能睁开眼面对冷冰冰、血淋淋的现实。
“我的————”
“我的包啊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