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拥抱(第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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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水一手摁猪,一手拿刷子,洗洗搓搓,越来越用力。泥巴块粘在鬃毛上,只一搓,就可以轻松剥落,这倒不难。

可为什么不管怎么刷,猪都是黑的?

霍水揪起一撮毛,粗、密、硬,还很长,跟平常见得猪相比,怪得很。霍水也没细想,他不信邪,愈发加大力度,对准猪屁股的地方狠狠碾过,想把那颜色刷掉。

他刚划拉没几下,手下的猪就嗷一声惨叫,前肢扒地,拼死挣扎着扭动,奋力一跃,终于逃脱了霍水的魔爪,跑前还不忘绕个道,去顶仇人的屁股,然后才哼哼唧唧朝梅朵跑去。

“哥哥,你干什么。”梅朵护住跑来的告状的小猪,疑惑道。

“把它刷干净啊。”霍水站起身,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理直气壮道。

“已经干净了!你这样会把他弄疼的。”梅朵蹲下来,揉揉小猪屁股,轻声安慰,那里黑色的地方显然浅了很多,是没毛了!

“怎么会,它不还是黑色的吗。”霍水说罢,便再次举起刷子,颇有要把猪抢来,继续他翻新大业的势头。

“因为它们本来就是黑色的!”

“啊?”霍水愕然,愣在原地。

“这是藏香猪啊。”梅朵扶住额头,蹲下来,抱起那只秃毛小,耐心解释。

“霍水哥哥,你是不是没见过,这种鬃毛长、颜色黑、长不大、嘴尖头长的猪,就是藏香猪。你看它们小,但最大就这么大,再过几周都可以出栏了,它们鼻子特别灵,会在林子里刨虫草人参来吃,所以也叫‘喝泉水、吃山珍’的猪。藏香猪肉紧,脂肪不多,可好吃咧,尤其是肚皮这块肉。”

说着,她就摸了摸小猪的肚皮,小猪被摸得舒服,小眼睛眯成一条缝,藏在一身黑里都看不见了。

霍水愣了愣,一时还没反应过来。一个小女孩边和怀里的猪亲亲热热,边介绍它哪些地方最好吃,这个场景看起来太过冲击、太过震撼了。他手一松,刷子嘎哒一下掉下去,砸在了脚上。

“这,这样啊。”

霍水忽然想起了天葬。

在这里,似乎就是奉行着这样一套法则,人生来吃肉,这是本能,死后亦被肉所食,这是循环、回归。

而在这套看似原始、血淋淋的法则下,一切却都是基于——尊重。

对食物的尊重、对自然的尊重,对一个正在活着的生命的尊重。哪怕我知道,明天我将以屠刀向你,今天我仍会抚摸你的头,刷你的毛,任你躺在我的怀中撒娇,处理你的伤口,安抚你的不安。

然后虔诚地、尊重地,吃下你。

霍水了然。于是蹲到梅朵面前,伸出手,一脸愧疚地去摸秃毛小猪的脑袋。

“对不起啊,刚才弄疼你了。”

小猪刚开始有些躲闪,看他没敌意,就拿鼻子去拱他的指尖。

小猪的鼻子软绵绵、湿凉凉,在霍水的掌心耸动,鼻上一根一根的的小软毛搔得他痒,呼吸之间,有湿暖的气在指尖来回进出。它抬起圆溜溜的小眼,那太小了、也太黑了,几乎什么都看不见,但就是那双眼中,滴进去一粒米粒大小的光,陡然变得有神,映着蓝天、草地、和他的容貌。那双眼,不就是一个未谙世事的孩童的眼睛吗。

小猪拱了一会,随即开心地呼噜噜、呼噜噜,跳出梅朵的怀抱,绕着霍水转圈,蹭他的脚踝。

“哥哥,它说原谅你了。”梅朵笑着说。

话音刚落,小猪就绕到霍水背后,猛扑向前,去卖劲顶他的屁股。霍水没防备,大叫一声,又以脸着地的形式摔在了湿草地。摔都要摔习惯了。

霍水抬起头,把嘴里的草吐掉,对梅朵幽幽说:“真的吗。。。。。。”

“哈哈,哈哈。”小梅朵尴尬地挠头,小猪还在蹦得欢呢!

夕阳日落,羊卓雍措的湖也变成了淡淡的橙色。经幡不停,秋风回旋。

忽然,从远处传来了男人粗犷的叫喊,梅朵一看,是自己老爹一瘸一拐回来了。父女俩人短暂用藏语沟通后,男人走过来,豪迈拍了两下霍水的背,露出一副“小伙子可堪大用”的表情,表达了感谢,并表示——不止今晚,家里有空房,想住多久住多久!

霍水被拍得差点没站稳,又要摔在地上,稳住身子后,强颜欢笑地表示了感谢。

而后,男人像是想起什么,用蹩脚地汉语问:“另一个床位,那个,你认识?”

霍水点头。

男人说,他醒了,正在找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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