拥抱(第3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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慌慌张张,又是飞奔二里。
霍水只觉得,他怎么一整天都在奔跑、摔跤、吃泥巴的路上。这二里地就是一千米,一天下来,自己居然跑了两个体测,还是在缺氧的青藏高原!人的极限真是不可估量。
霍水踏着一地碎石子路,踩着厚底的胶鞋,火急火燎赶回卫生所。
“阿兰!”
霍水推开门,莽莽撞撞就想冲进休息室,却被门口问诊台的格桑一把拦下。她说,病人刚醒来,没有什么大问题,只是身体还很虚弱,自己已经把灯关上让他休息了,进去的时候千万要安静一些。
霍水点点头,便放轻了脚步,推开门进去。
室内光线昏黄,只有一小束夕阳照在病床,窗口一盆茉莉,正释放花香,床的侧面拉了一片棉布帘,霍水悄悄走过去,拨开帘子,就看见了正依靠在床头的白玛兰泽。
他的藏袍已被整齐叠好,放在床头,只剩一件薄褂子在身上,他的脸色确实还不太好,在黄昏衬托下,唇色依旧发白,眼下一抹青黑,碎发乱乱搭在头上,额间渗下绵薄的汗,打湿了一部分鬓角的发,伴随他一阵轻一阵重的喘息,却有了一种衰败的美。
他眼睛半垂,神情黯淡,没有一丝笑意。
霍水说不清他眼中的情绪,只让他想起以前在楼下见过的流浪狗。
狗淋着雨,发着抖,蜷缩在单元门窄窄的雨檐下。它害怕人,人来时会抖着腿往后退,它又想要人的垂怜,因此往后退的同时会拼命摇尾乞怜,讨好地咧开嘴角。人走时,它又会趴回去,死气沉沉,半垂着眼,与一场无慈无悲的大雨做伴。
想到这,霍水心纠了一下。
“阿兰?”
白玛循声抬头,看见是霍水,眼顿时亮了。
霍水看着他,想起那只狗。越发觉得心疼。
霍水上前,想抓住白玛的手,刚伸出去,就看到自己一手的脏泥,觉得不好意思,刚要收回,就被白玛一把抓住,死死攥住。
“诶,脏。”霍水说着,想往回抽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并不动声色加重力道。
白玛的手上贴了几段医用胶布,大概刚拔针没多久,一用力,针眼就开始渗血,透得跟纱似的胶带一下就染红了,都这样了他还在犟,霍水见了,吓得赶忙卸劲,任他拿捏。
“你好点了吗。”霍水拗不过他,只能无奈问。
“好多了。”白玛扯出一个弱弱的笑。
“你怎么忽然就晕倒了,要不要去医院再看看。”
白玛摇头,让他放心,“大概是早上没吃早饭,又闻到那个味道,有些不舒服,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霍水这才松口气。
他看着霍水,反问道,“你怎么了。”
霍水一愣,恍然注意到,因为自己来的太急,装备都还没脱。
——脏兮兮的下水衣、结满泥块的长筒靴、不干不净的脸,一股泥巴水味的头发,整个人根本就是一副被遇难救援上来的模样。
如果要说此刻要选出最像受难者的一个,霍水会毫不犹豫选择自己。
“哈哈。”霍水苦笑,本想找个地方坐下,慢慢给白玛叙述,却猛得想起身上脏,便只好站着的,弯下一点腰去讲。
“你晕倒之后,发生好多事。”
见白玛脱离生命危险,霍水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也算落地了。找到了住处,也不用再费尽心思转往县城的医院,闯过了这几大难关,心情总算明媚一些。
霍水一只手被握住,另一只手却停不下来,一会张开,下一秒又握成拳,然后伸出一根手指,绕着圈摇晃。
他讲如何从公路来到这个村子,如何为丢包担心,如何遇到一群好人,看他们落魄至此,居然连挂药都不收费,还免费给他们提供床铺。
讲如何被一个力壮如牛的藏族小孩拎着跑,去下泥塘子抓一群小猪,在泥里连连吃瘪、喝泥汤,又讲看到了羊卓雍措,看到了那么大、那么长的经幡,简直像一个会漏风的大帐篷,像天上会飞的游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