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羊(第1页)
两人为弄脏卫生所的床铺,愧疚向格桑道了歉。
格桑双手叉腰,对两个灰头土脸的人指指点点,一会说病人需要静养,一会说污泥会导致细菌感染,到最后,看两人都一副低头认错乖乖挨打的模样,实在无法,只能又转而交代起愈后的注意事项。
霍水捣蒜似的点头,向她道了谢。临走前,还带走了沾了泥的床单,说会清洗后还回来。
两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,霍水才开始打量起这座小村庄。
村很小,坐落在羊卓雍措南岸,是一个临湖而居的聚落,村庄松散,多为碉房,样式跟白玛家基本一致,旁边堆积许多青稞秸秆。门口插彩旗、挂经幡,五光十色地翻飞。
大多数人家中,都圈有一个牲畜棚,有藏羊、有牦牛、有驴子,看见有人路过,还会抬起鼻子打招呼,霍水也学着,抬起鼻子,回一个礼。
“你干什么呢。”白玛在旁边笑他。
“打招呼啊。”霍水理所当然,仿佛一副已经完全入乡随俗的样子。
白玛噗呲一声,笑出了声,霍水不乐意,就去撞他。两人嬉闹一番后,霍水又看向那只跟他打招呼的小牦牛,惋惜说,“这么聪明礼貌的小牛,可惜。”
他说可惜,是看到了它们生,就不受控制想到它们死。
霍水从小生活在海边,见惯了杀鱼、拆鱼、吃鱼,但不同的是,大多数鱼类是不通人性的,被杀时无声,没有眼睑、没有泪腺、没有表情,只会用蹦跳来反抗,除非是看到大规模屠杀,否则人对鱼类是不会生出太强的同理心的。
而哺乳类就大不一样了。
“吃”与“看”,在一般人心中,就像天平的两端。吃肉,不看杀生,看了杀生,就没法再吃下肉。
现在霍水看见了,流水线上的肉食,并不生来就是毫无意识的肉块,而是一个个同样鲜活过的生命。他心中的那盏天平也开始缓缓倾倒,不堪地压倒他软绵绵的同理心。
“你看到它耳朵上的彩绳了吗。”白玛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,俯身说。
霍水应声。问怎么了。
“那是它不会被吃的标记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霍水惊讶。
“这是一头放生牛。”白玛说,“这种仪式,叫‘才塔’,就是藏语里放生的意思,牧民会选出一只自己最心爱的牦牛,煨桑烟、祭天灵,为它穿针入耳,别上五彩耳饰,作为被放生的标记,从此以后,不杀、不卖、不使役、不食其肉,作为感恩报答,偿还我们的生命债,这就是一种赎杀生之罪的方式。”
“生命债啊。”霍水若有所思,“听上去跟天葬也很像。”
“天葬?”
“因为我发现在这里,很注重返还动物给予人类的恩惠,天葬的以肉还肉,也是其中一种吧。”
白玛点头,接道,“人与动物的生命,一直紧密相连。”
他抬头说:“在过去的高原游牧生活中,冬春漫长,迁徙频繁,牧民极少自己种植粮食,生活资料几乎都来自牲畜,你知道一只牦牛可以做什么吗?”
霍水摇头,半猜半蒙地说:“奶,肉、毛?”他穷尽想象力,最后也只是粗俗笼统地把一只牛拆解了一遍。
“差不多。”白玛笑笑,看样子是个鼓励奖。
随后,他公布了标准答案。
“一头牦牛,最重要的就是身上的肉,小部分会在刚切下时做成滚烫的手抓肉,大部分则风干,做成储存时间更长的牦牛干。接着取出内脏,牛血灌入肠内,做成血肠;胃囊做成兜卷;肺里吹入融化的酥油,做成灌肺;肝做成夹心肝片;一整个牛头会被一劈为二,分成大小十五块,放进锅里炖煮;牛蹄有时会煮着吃,有时会放进牛粪堆,进行发酵蒸腐。其次,就是牦牛的奶,是制作酥油的重要材料。”
但一头牛还没完成它的使命。白玛顿了顿,又说:
“牦牛的皮,我们会做成藏装、马鞍;牦牛的毛用作毡房、绳索;牛的角与骨,刻成工艺品和器皿,在遇到游商后,换取粮食;最后,牛粪也是我们重要的生活燃料,会收集起来,烧火取暖。”
“这些牲畜就是这样一部分、又一部分,一点点去支撑起我们的生命的。”
霍水听完,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良久,问道。
“可这样朝夕相处,跟家人有什么区别。”
白玛摇头,“霍水,没有人一开始就能接受。但大家为了生存,需要去接受,每一个执手过屠刀的人,都注视过一双流泪的眼睛,那双眼会震慑人的内心,叩问你是否真的要亲手结束一个与你同样正在呼吸的生命。”
“阿兰,你经历过吗。”霍水问。
“经历过。”白玛淡然答。
“那你是怎么叩问自己的。”
“你想知道吗。”白玛温柔地对他笑。
“想。”霍水毫不犹豫。
“好。”跟随两人行走的步伐,他的声音缓缓而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