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获(第2页)
三人赶到庄稼地时,村里人大部分已经自觉分成两派——对着联合收割机指指点点派,撸起袖子就是下地干活派。
熄火的收割机前围了一圈男人,高矮胖瘦、有胡茬的没胡茬的,参差列在一起,像是已经割完一茬的青稞杆,高谈论阔。
三人你看我、我看你。看样子,他们是挤不进去了。
霍水瞭望田地,金黄色的厚浪一半高一半低。低的是收割机碾过留下的软茬,高的是没收完的部分。空气弥漫干燥的秸秆香,已经收割好的青稞,被滚成一个巨大的圆柱,放在一旁,垒成草垛。田里不见人头,全弓着腰,唰唰唰使唤镰刀。
羊卓雍措在远处,被压成一条极细的蓝线。
灰扑扑的土砸在脸上,有些呛。
霍水问:“这里大概有几百亩?”
梅朵思考一会,答:“大概五百多亩吧。我们村是半农半牧,所以不多。”
白玛:“还剩多少?”
“五六十亩左右吧,如果大家伙不坏的话,今天就可以收完的。”梅朵掐着下巴,小脸皱成一团。
收获被拖延的话,献新也会被拖延,他的计划也——
霍水侧目去看白玛,察觉到视线,白玛一脸纯良地回望过来。让他良心发痛。
不管怎么说,先帮忙吧。
抱着一天狂割三亩地的决心,霍水把犯罪嫌疑狗交给梅朵,一把抄起地上的镰刀手套,风风火火下地干活。
白玛见了,也跟上去。
霍水站在田埂,拨开半身高的青稞,却还是不免扎在了脸上,划出红印。脚踩黄泥地,头顶烈日天,一个从没干过农活的人了,用笨拙的手法,去割粮食。
他一手把着七八根青稞杆子,攥紧了,镰刀斜着劈下去,断得没别人干净利落,临了还要再锯一锯,用力一拔,留下一片狗啃似的软茬。
霍水什么也不会,只学会了跟别人一起弯腰。霍水看着聪明,其实挺笨的,什么事都靠着一股倔劲,一往直前。
人家一弯腰,知道十分钟起来歇一下,他倒好,一弯下去,埋在金灿灿的穗里,人直接没了。只有一个镰刀头,烤着灼灼的光,真想用人力取代那个收割机似的,不要命地割。
割好的青稞要成捆。堆在一起。
一整个大庄稼地巡游着几辆拖拉机。突突突,突突突,带了一串尘土飞扬,开到身旁时,就把捆好的青稞扔进去。青稞摞成山,一踩油门,麦穗香呼得一涌而出,带着太阳炙烤过的焦味,扬长而去。
这个时候,霍水才站起来,擦把汗,喘口气。
要不怎么说现代工业解放双手,许久没干过这活计,田间的人显然也累坏了,豆大的汗砸在田间,好像能盖过拖拉机的引擎。
尝过科技的甜,一朝回到解放前,多少有点不适应。黄天焦日,长风携沙而过,金穗子在五百亩的庄稼田嗦嗦作响。
干了一上午,霍水一开始的劲头泄了不少,又累又渴又乏,像被里外煎了三分熟的牛排。别说三亩了,现在割了有没有半亩都不好说。
忽然,一道声音从田的另一边沸天震地响起,伴随日渐西斜的红太阳,红彤彤地亮。
是一个老汉在嘶哑地吆号子。一首藏语号子,霍水听不懂。
所有人一齐抬头,天地都在响。被人的声音撼动。
后来霍水问了白玛,那个歌词是什么。白玛笑他,劳动号子不都是听氛围吗,你还要听歌词。
霍水说,我这叫好学。研学精神。
于是白玛给他用汉语唱。
——打啊打啊,用力打青稞
——金色的青稞摆满坡
——你来抓住麦穗
——我来拉住麦秸
——太阳出来暖洋洋哟、暖洋洋
——请到田间来吧、请到田间来吧
——打啊打啊,用力打青稞
彼时,霍水还不知词意,只听那黄沙一般老嗓子,擦得人心里紧。脚下的土屑在振,一首号子戳破了羊卓雍措的安宁,松石蓝被大地的土黄覆盖,五彩经幡在风中撕扯翻飞。
一首号子一呼百应,一个人开始唱、十个人开始唱,大的小的都开始唱,娇俏的、粗厚的、声嘶力竭的歌声在金子一般的庄稼地连绵起伏、如浪翻涌,变成一把把谷粒饱满的青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