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获(第3页)
使唤镰刀的声音,又开始唰唰唰响起。田地不见人头。
在引绳棋布的号子中,霍水捕捉到了一个声音——是白玛。在田的那头。
霍水不自觉笑了出来。
他的腰一弯,直到落日,都再没起来。
圆日西坠,霞光万道。一晃神,太阳就只在山边剩下一个小头。
今天成果不错,经过全村人的努力,青稞的收获基本可以宣告结束。
所有劳动人员开开心心,扛着夕阳,有说有笑,带了一身荣誉的臭汗,向村口集体撤离。
“霍水。”
霍水听到有人叫他,是白玛的声音。他们也该走了,但——
他的腰已经是风中残烛,岌岌可危的状态了!
农作新手就是这样,不知道劳逸结合,一猛子扎进去就是干。
现在这个弯了一天的腰,跟打击乐里那把划水的三角铁没什么区别——僵硬、弯折六十度、敲上去会丁零当啷响。
“阿兰,我有点。”霍水说话都在疼。“直不起腰,你扶我一下。”
白玛去扶他的腰。没想到霍水找到了支点,一点劲没给自己留,扒住他的肩膀,就往下倒。
“霍水,等——”
白玛没扶稳,两人脚绊在一起,推搡着摔进了地里。
粗壮的青稞杆抵在后腰,扫倒一片,嘎吱嘎吱,海浪一样大把大把压弯。垂坠的穗子悬挂在耳边,像是窥探,不仅要看,还要窃窃私语,把耳朵弄得发痒。
金红的落日,广阔的地,给两个叠在一起的人当了新床新被。
不好,把他的藏袍弄脏了。霍水的第一关注点是这个。
他赶忙要起,没想到一用力,嘎嘣一声,不知道哪块骨头错着了,一把斧把腰横截了两半。
“嘶!疼疼疼。”
“慢慢起。”白玛让他别急,手伸到他腰上,帮忙揉。
这个姿势挺尴尬的。男人最不该挨在一起的部位紧紧贴着。幸好霍水穿得绒裤,白玛穿得藏袍,两层厚布隔着,筑成一道不可逾越的楚河汉界。
霍水努力支身,腰椎骨咔嚓作响,他都不知道是不是断了,自己已经是个半截的人了,只是眼睛还没死,还要窘迫地注视身下那个无辜的脸,躲都躲不开。
日头已经没那么毒,夕阳铺开在霍水的背,像一把燎原的火,半江瑟瑟半江红,这感觉,比大正午还要燥。
一只手在他腰上揉,霍水努力了几次,起不来,急得冒汗,汗在他脸上哧溜一下滑落,像一块金煌煌的玻璃瓦碎屑,又热又烫得滚下来,滴在白玛的脸上。
白玛另一只手伸过去,没擦自己的脸,反而帮他揩汗。
这让霍水觉得,自己是饥饿的狼,流下的汗是口水,正准备吃了待宰的羔羊。
半身高的青稞杆,弯的弯、倒的倒,他们藏在里面,一片小小的、专门为他们开辟的小空间。大片的粗杆抵在腰和屁股,上面延伸出的尖芒,挠在霍水毫无遮挡的颈上,又刺又痒。
真真正正的如芒在背。
“我,起不来,你把我推开,先站起来,再拉我一把。”
霍水说得断断续续,不知是疼得,还是羞得。可能两者都有。他前二十七年的人生,都没和一个女孩这么亲近过,更别说男人。
白玛动了一下,又跌回来,苦笑着说。
“你太重了,我推不开。”
“怎么可能!”霍水震声。为自己平反。
他一米七八的身高,体重才一百二多点,食堂阿姨见了都要给他多打一口饭,他可不接受这样的污蔑。
他终于理解那些明明体重正常,但被说胖的女生的感受。社会!是这个社会出了问题!
“其实。”白玛尴尬坦白,“是我的腰也不行了。”
霍水努力撑起上半身,两人的距离不足三十公分,看着对方的眼睛。
“我还以为你很熟练呢,就像你解猪那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