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向北(第1页)
三月中,出襄阳北境,第一座县城便是邓县。
刘表治下的荆襄北境,尚且保留着最后一丝安稳。官道两侧的田垄里,偶有身披蓑衣的农人弯腰耕作,他们面容黝黑,双手粗糙,动作迟缓却依旧坚持播种,期盼着秋天能有几分收成,不至于饿死。村落间炊烟断断续续升起,在晨雾中缓缓散开,乡间小路上偶尔可见挎着环首刀的乡勇巡逻,他们神色疲惫,却依旧坚守岗位,维持着最后的秩序。百姓虽不富足,面有菜色,衣衫破旧,却不至于流离失所、易子而食。
与北方千里荒芜、尸骨遍野的惨状相比,这里已然是人间天堂。
车夫陈老控马平稳,马车行驶在土路上,声音稳而缓,没有半分颠簸。他侧过头,对着车内的邵叶低声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公子,再往北行进数十里,渡过淯水,便算是正式踏入南阳郡地界。那地方前几年是袁术的老巢,此人骄奢放纵,横征暴敛,百姓早已苦不堪言,村落破败,田地荒芜;去年曹操率领新收编的青州兵前来攻打,袁术大败,丢了宛城南逃寿春,留下的部卒散入山野,一半投降曹操,一半干脆落草为寇,如今路上极不太平,动辄便有劫掠厮杀。”
袁术吗?有够倒霉的,被孙坚曹操连着打。也算是老相识了。
邵叶掀开车帘一角,目光落在官道之上。
不过数十里路程,景象已经悄然变化。
零星的流民开始出现在道路两侧,他们扶老携幼,步履蹒跚,一个个面黄肌瘦,眼窝深陷,衣衫破烂不堪,根本无法蔽体。孩童光着脚,踩在粗糙的土路上,磨出一道道血痕,哭声微弱无力,大人眼神麻木,如同行尸走肉,只是机械地向前挪动,不知道要去往何处,也不知道哪里才有生路。
仆从王二紧跟在马车左侧,手按腰间短刀,神色警惕,见状忍不住低声道:
“公子,小人上次随主家北上南阳,亲眼见过溃兵当街抢掠,男子当场杀死,女子掳走玷污,粮食财物尽数夺走,毫无人性可言。他们甚至会把百姓当作口粮,实在是骇人听闻。”
邵叶目光平静,没有丝毫波澜,淡淡吩咐:
“我们此行只以送书为先,路上一切,不看、不停、不救、不议论,只管专心赶路,不可节外生枝。无论看见什么,听见什么,都当作未见未闻,守住本心,守住使命。”
乱世之中,最不值钱的就是怜悯。
心慈手软,只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。
现在的他救不了天下流民,救不了路边枯骨,只能保全自己,完成师命。
毕竟他可不是圣父。
正午时分,一行人行至一处废弃破庙,决定在此歇脚进食。
破庙早已断壁残垣,神像倒塌,满地杂草,只有一角尚能遮风挡雨。陈老将马车停在庙门内侧,王二守在门口望风,警惕地扫视四周,邵叶取出麦饼与水囊,默默进食。麦饼干燥坚硬,难以下咽,他就着一口冷水慢慢咽下,不多吃,也不少吃,保持体力即可。
刚吃了两口,庙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
几个面黄肌瘦、衣衫破烂的孩童,怯生生地围在庙门口,一双双空洞的眼睛,死死盯着邵叶手中的麦饼,喉咙不断滚动,咽着口水,却不敢上前讨要。他们瘦得皮包骨头,胳膊细得像柴火,眼神里充满了对食物的渴望。
王二于心不忍,伸手便要去行囊里取麦饼,想要分给这些孩子,却被邵叶伸手拦住。
“公子……”王二愕然,眼中满是不解与不忍。
“不要给。”邵叶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乱世之中,粮食便是性命。你给了这几个孩子,立刻便会有数十上百的流民蜂拥而至,我们干粮有限,自身尚且难保,根本救不了任何人。一旦被流民缠住,耽误行程,陷入险地,我们三人都可能死在这里,书匣也会遗失,师命无法完成。”
王二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默默收回了手,眼中满是不忍,却也明白邵叶所言皆是实话。在这乱世里,善良往往是最奢侈、最致命的东西。
就在此时,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轰隆隆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陈老脸色一变,立刻低喝:
“公子,噤声!是袁术散卒,绝非善类!”
邵叶不动声色,将短刀按在膝上,神色沉静,没有丝毫慌乱。他微微侧身,靠在车厢内壁,尽量不引人注目。
【系统,一会随时准备用技能。】
邵叶敢接下司马徽的任务也是有所依仗的,毕竟他还有系统,功能不多,但足以保全自身。当然,也仅仅是自身的性命罢了。
三骑披甲带刀的溃兵飞驰而至,他们衣衫不整,甲胄残缺,面带凶戾,腰挎弓矢,手持长刀,一看便是常年劫掠的恶徒。他们扫了破庙一眼,见只是一辆简陋的士子马车,三个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的人,没有任何财物值得劫掠,顿时露出不屑之色,冷哼一声,扬鞭远去,只留下一路飞扬的尘土。
待马蹄声彻底消失,邵叶才缓缓起身:
“此地不宜久留,立刻动身,尽快离开这一带。越往北,越凶险。”
三人不敢耽搁,收拾妥当,立刻驾车上路。
【系统:刚刚吓死我了。】
【你以为我不是吗?】
直到行驶在路上,邵叶才发现自己竟出了冷汗。
越往北走,天下大乱的痕迹便愈发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