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林中的一百种死法(第1页)
“他体内没有外灵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紧,“但他的魂魄自己在……溶解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赵守正问。
“就像……”孙海平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就像有人在他的魂魄里倒了一种溶剂,把他的三魂七魄一点一点化开。不是被外力撕碎,是从内部自己分解。”
男修士的歌声突然停了。
他站住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在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颤抖——不是整体的抖,是每一根手指各自在动,幅度很小,频率很快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。
“我的手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的手不是我的。”
他抬头看向身边的人,眼神里满是困惑:“我的手在动,但不是我在动……你们懂吗?”
没人回答。
他的脸开始抽搐。不是表情的变化,是肌肉在皮肤下面独立地痉挛——颧骨附近的肌肉往上扯,下巴的肌肉往下拉,眉毛中间的肌肉往中间挤,整张脸被撕扯成一个扭曲的、不对称的怪相。
“按住他!”李若虚低喝一声。
赵守正和另一个修士同时上前,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胳膊。男修士没有挣扎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被按住的手,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:
“不是我的……不是我的……都不是我的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像有人在慢慢调低音量。嘴唇还在动,但发出来的已经不是人声了——是一种沙沙的、像收音机杂音一样的声音。
孙海平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他的脸上。湘西赶尸匠的血里掺了多年的尸气沉淀,可以用来镇压即将失控的魂魄。血落在男修士脸上时,发出轻微的嗤嗤声,像热油溅在水面上。
男修士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他的眼睛突然有了焦距,看向孙海平,嘴唇动了动,说了一句清晰的话:
“师兄,我看见它们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?”孙海平急声问。
“都看见了。”男修士笑了,笑容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解脱的释然,“它们一直都在。在树上,在土里,在我们每个人的背上。它们不攻击我们,它们在……吃。一点一点地吃。先吃神识,再吃魂魄,最后吃记忆。等吃完了,我们就不是我们了。我们还是活的,但我们不是我们了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平静,脸上的抽搐也停了。表情变得空白,像一个被擦干净的棋盘,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睁着眼睛,站在原地,呼吸还在,心跳还在,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——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离开了。不是突然消失,是慢慢流走,像沙漏里的沙,一粒一粒地漏完。
“师兄。”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我记不清你的名字了。”
孙海平的手按在他头顶,灵力灌入,试图找到残存的魂魄碎片。但神识海里什么都没有了——没有三魂,没有七魄,只有一片灰白色的、空荡荡的虚无,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,墙壁上还留着曾经挂过东西的痕迹,但那些东西已经不见了。
男修士还站着。呼吸平稳,心跳正常,瞳孔对光反射还在。他会呼吸,会眨眼,会走路,会说话——但他的“自己”已经没了。
像一个被抽走了硬盘的电脑,硬件完好,还能通电,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孙海平慢慢收回手。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,看不清眼神,但声音在发抖。
“他的魂魄被……被内部消化。”他说,“魂飞魄散了。”
队伍里有人干呕了一声。
李若虚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那个还站在原地的男修士——对方眨了眨眼,看向他,露出一个礼貌的、空白的微笑。
“我们继续走?”男修士问。声音平和,语调正常,甚至带着一丝善意。但那双眼睛是空的,像两颗玻璃珠子,映出周围人的倒影,却没有任何情感的回响。
“他怎么办?”赵守正问。
李若虚没回答。他转过身,继续往北走。
男修士跟在后面,步伐稳定,表情平静,像一个普通的、健康的、正在徒步的人。但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,像避开一具会行走的尸体。
队伍继续前进。还剩下七个人——如果那个空壳还算一个人的话。
天开始暗了。
苏醒看了眼机械表,才下午两点半。法阵的力场遮住了天空,树冠之上聚起一层灰黑色雾气,缓慢旋转,像巨大的漩涡,中心正对着他们前进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