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（第1页）

苏醒在镇上读高中。

学费是减免的——她的中考成绩是全县第一，学校免了她的学费，还给了她一笔奖学金，两千块钱。她拿着那两千块钱，站在学校门口，心里算了一笔账：学费免了，住宿费一学期三百，书本费两百，生活费一个月最少要一百五，一学期就是九百。加起来一千四，还剩六百。

六百块钱，够她用很久了。

但奖学金毕竟不是月月都有。

高中三年，她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了——学习、打工、再学习。只要停下来，心里那个冰冷的核就会开始扩散，所以她不敢停。

她的生活从清晨开始。早上五点半起床，去公厕洗漱，然后跑步去学校，六点十分到教室，开始早读。

中午放学，别的同学去食堂吃饭，她偷偷在教室里用电热杯煮一把挂面，放几片青菜，有时候加一个鸡蛋，那就是她一天最好的一顿饭。吃完面，就趴在课桌上午睡。她不敢回那个储藏间——回去要走路，浪费时间，而且一个人待在那个小黑屋里，她会忍不住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。

下午放学后，别的同学去参加社团活动、去打篮球、去逛街或者相约去哪里玩耍，她去打工。她在学校门口的早餐店帮忙洗碗，一个小时五块钱，包一顿晚饭。她在周末去镇上超市做促销员，一天三十块。她在寒暑假去服装厂做临时工，一天五十，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十点，手指被针扎得全是洞，指甲盖翻了又长，长了又翻。

她的手，从来没有好看过。她有时候盯着自己的手发呆——又粗又黑，指节变形，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污渍。同桌女生的手白白嫩嫩的，涂着护手霜，连握笔的姿势都好看。她赶紧把手缩进袖子里，不敢再多看一眼。她怕看到对比，更怕别人也看到。

可其实没有人会看她的手。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，谁会注意一个角落里的人手长什么样呢？但苏醒不知道这些。她已经习惯了觉得自己不够好，习惯了觉得所有人都在审视她、嫌弃她。这个念头长在她的骨头里，拔不掉了。

高一那年，她的成绩是全年级第一。高二，还是第一。高三，依然是第一。

没有人跟她争。不是因为她太聪明，而是因为她太拼命。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，没有手机，没有朋友，没有任何娱乐活动。她每天只睡五个小时，剩下的十九个小时，不是在打工，就是在学习。

在学校，她的境遇也比在小学初中时好得多。

其实也不难理解，她初中成绩好，和她考入同一所高中的同学，成绩自然也不会差。尤其到了高中，少年少女们都多少懂事些了，不会再像小学、初中那样，当面说那些伤人的话。没有人再叫她“克星”，没有人再往她书包里塞垃圾，没有人再故意把她的东西碰倒在地然后哈哈大笑。

可苏醒依旧没有朋友。

她早就已经把自己关起来了。

课间有人找她说话，她只会低着头“嗯”一声，声音小得像蚊子，眼睛始终不敢看对方。问十句，她也答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。

“苏醒，你周末去不去逛街？”

“不去。”

“苏醒，你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？”

“不去。”

“苏醒，你这个人好无聊啊。”

她听到了，没有回应。她不想无聊，可她没办法。逛街要花钱，看电影要花钱，任何娱乐都要花钱。她连买一本教辅书都要犹豫半天，怎么敢去逛街？

几次之后，别人也就不找她了。甚至有时候，班里同学聊天，聊到某个明星、某部电影、某首歌，有人会突然想起她：“哎，你们说苏醒知道这些吗？”然后所有人都笑了，那种笑里没有恶意，但也绝对没有善意。

渐渐的，班里会流传一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，还在并不会像小学初中那样对她造成直接伤害：

“苏醒这个人好奇怪啊。”

“是啊，跟她说话她都不看人的。”

“算了，可能她性格就是那样吧。”

即便偶尔听到，苏醒心里也觉得她们说得对，自己就是一个孤僻古怪的人。不会说话，不会笑，不会跟人相处。没有人喜欢她，是应该的。

她从来没有想过，也许不是她不好，只是她和别人活在不同的世界里。她只知道，别人不喜欢她，那一定是她的错。这个念头从五岁那年就慢慢形成了，到现在已经长了十几年，根深蒂固，牢不可破。

苏醒反而觉得这样很好。没有人注意她，她就安全了。她不用害怕被嘲笑，不用害怕被冤枉，不用害怕有人突然对她好然后又离开。她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读书。

所以她就更加安静，更加缩进自己的壳里。她不敢对任何人有期待，不敢接受任何人的善意，甚至不敢抬头看别人的眼睛。她怕从别人的眼神里看到嫌弃，更怕看到同情——同情意味着她可怜，而她最不想承认的，就是自己可怜。

高三那年，班里来了个转学生，叫林远。他家境好，长得也帅，是很多女生暗恋的对象。

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林远开始注意苏醒。他觉得苏醒很特别——安安静静的，不吵不闹，一个人坐在角落里，像一朵开在荒野里的花。

他开始找借口跟苏醒说话，借她的笔记，问她题目，给她带早餐。苏醒不收他的早餐，也不跟他多说一句话。

“苏醒，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？”有一天放学后，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，林远走到苏醒的座位旁边，问她。

苏醒正在收拾书包，头也没抬：“习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