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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0章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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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一径握住她的手,用手掌的暖意容纳住她微妙的紧张与僵硬,“孩子,身体恢复了么?工作要努力,但也要多注意休息才是,你还这样年轻呢。”

什桉的心情一下子变得五味杂陈。她是抱着赴鸿门宴的初衷来的,不能因为这些糖衣炮弹就被磨掉棱角糊住舌根,更不能因为他们展现出的礼仪就麻痹大意。这才哪到哪?

“哎,都坐吧都坐吧,一家人哪儿有站着说话的。”陆峣致力于推倒这面冷战中的柏林墙。

董欣桐瞟来一眼,也被他装傻充愣地概不接收。

在场的人里,唯有她与李什桉有过交集,芥蒂难消。也是数年前的交道,令她不禁生出荒谬之感,那个时候她那么弱小,声泪俱下央求她不要送走陆判,向她保证自己会消失,什么都答应只要她不让她的儿子离开。

可她想做什么,哪里有别人置喙的余地,她的保证也毫无价值,乃至她冷酷地嘲讽了那个在看来自不量力的女孩。

可现在呢?

她的公公,婆婆,丈夫,悉数正装以待,连她自己,经过劳山公路一事后,深深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。

后悔吗?董欣桐扪心自问。

这种感受并不强烈,她从来不是会纠结无法改变的过去的人。只是也曾倏忽一念来,觉得若真的能够重来一次,兴许她会尝试更柔软一些,至少如她所说的,多考虑考虑重要的人的心情。

作为母亲,她大抵是失败的吧。可是他被丢进军营前,开口叫的那声“妈”,她有多久没听见这个字了?

她张了张唇,忽地变成了哑巴。

从需要他时以谢老夫人的健康为由诓他回国,到怕他给自己招惹事端而铁石心肠地送走他,她以为自己心够硬,够坚决,可从他嘴里吐出这个字的时候,董欣桐的面上还是闪过了一丝恍惚。

她只是举手之劳。可是多年的不可调和,恰恰因这举手之劳,一个仍非真心实意的意见,迎来了破冰的契机。因为她帮的那个人叫李什桉。

邬小曼的预警她没有当作戏言,重审事宜有很多环节可以卡脖子,程序上的合规问题就可待考究,就是随便要求重新给举证期或是将证据退回补充侦查,就够他们忐忑不安了。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,而是到场坐镇力压派系之争可能引起的变故。

七年前她没有资本,现在有了,她都没有拿这些来和她讨价还价。

不管是自己的儿子还是景氏的继承人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,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就能把她的把柄送到她手里,她也从没这么想过。她不像自己,会将所爱之人当作棋子拿来谈条件。

在她不得已低头求援时,义无反顾地就去了,以同样置自己生死于危境的架势。所以怎么会是假装的呢,她就是这样一个热烈的人,真实的人,能够为他人献出自己生命的人。

她赖以为据的出身论,如今也不复存在了,要去反对她,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。更像是一种权威和尊严的保卫,还站不住脚到需要她与自己的阵营分庭抗礼。

董欣桐的背挺得笔直,那是一种深入骨髓、早已内化成一种肌肉记忆的仪态,并不会让人觉得费力,只会令人感到更加敬畏和不可冒犯。她放任自己的神思不着边际,像是在佯作壁上观,可又深知其实自己才是最应该做点什么的那个。

一般人被这样的家庭簇拥,早就吓得语无伦次局促不安,她年纪那样轻,却很有一种应对得当的魄力,不卑不亢,娓娓道来,姿态也很得体。也是,如若不是智慧与好品性充盈,又经历过许多的人,怎么能做出这些单拎一件都算得上天方夜谭的事——还真叫她全部做成了。

陆判不在这里,她也落落大方,或者也还是有紧张的吧,但她不会因此而掉链子。干净的脸蛋,皮肤细白,五官更是挑不出不好,像是落拓诗人随性勾描在宣纸上飞扬写意的一笔,虽落笔无悔,却不能更美,然而这些都是次要的。

端看那双眼睛,清亮不虚浮,让人感觉到一种真挚的倾听,仿佛就能看进人心里去,董欣桐遽然撞入这样的一对眸光之中。

“……”

发散的思绪一下子灰飞烟灭,有一种开小差被点名,脑中却一片空白的荒诞感。在这种窘迫下,董欣桐竟破天荒地先行移开了视线,表面上云淡风轻地伸向茶杯。

“欣桐,什桉说你们见过几次?”陆明元对此颇感兴趣,“除了我知道的,都是什么时候,说了些什么?”

“…………”董欣桐唇角抽动。

怎么说,说她七年前特意去吓唬人家母女,极尽羞辱之事么。上次在这间客厅里与谢老夫人的争论尚且言犹在耳,眼下却如鲠在喉。她扯了扯嘴角,不屑隐瞒,准备据实托出。

“陆司令,只是我的单方面见过,董书记大约不记得了。最近的一次,就是在高院。”什桉几句话向陆明元带过,转而迎上董欣桐的目光,“董书记,谢谢您的水。”

一抹错愕爬上董欣桐的脸孔。

袁卫东当庭失控,庭审因此短暂休庭,她恻隐之下叫人送过去的半杯热水,她居然知道么……忽然的,她有些不能接住这样全神贯注的注视,因为觉得有愧,当不起。在她感到一丝慌乱和无措时,那视线了然似地离开了,丝毫没有乘胜追击的落井下石。

杯水之恩,仅此而已。

却依旧要承。

那么,这么多年来,她默默承受的那因阶级之别而如影随形的霸凌式对待,陆家又欠她多少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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