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区(第3页)
他们也要回家吃饭了。
一开始因为没有手机,霍水还很焦虑,免不了犯现代病。后来待久了,他也想学一学当地人的松弛。
他看人家在转转经筒,也拿了一个,坐在太阳底下转。白玛坐在旁边,抱着那把扎木聂,陪他转。
两人坐在院前的板凳,绿草湿地乱碧萋萋,水波滚过,卷风而来,经幡舞动,羊卓雍措沃野千里,如一颗绿松石嵌定。
梅朵踩着自己的小松巴靴,哒哒哒踩水,手里拿一个小鞭子,在赶猪。猪哼哼叫,不知是乐还是笑。
桑珠也玩疯了,这么一大片湖畔,全是狗的跑马场。不久前才洗的澡,又成了灰扑扑的脏狗。
霍水眼睛一时不知往哪放,想看看天,又想看看湖,一溜烟,又觉得草也美。
他不是羊,此时却又能共感到羊的味蕾,这里的草又嫩又绿又多汁,真是肥美。然后,他又无缝切换回人类的味蕾,砸吧砸吧嘴,想:这样的羊,一定更是肥美。要涮火锅才好。
想着想着,手就停了。经筒银色的小坠子打在拇指,咔一声停下来。
霍水恍然回神,尴尬望向白玛。
他没停,眼睛也没睁,心无旁骛地转着,风在他的转经筒上打旋。睫毛像毛笔拉出的一串浓色墨迹,颤巍巍地动。
霍水一看,就觉得那个毛笔拉过了头,从他心口上碾过去了,红彤彤的肉黑了一块,那块黑色的还跟着咚咚跳。怎么会有人的睫毛这么好看。
唉。霍水想,他可真是个浮躁的现代人。色即是空、色即是空。
为了祛除杂念,他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转起来。
两人偶尔会帮忙赶猪,不过不是真正意义的赶猪,外行人可干不来,他们是打下手——捡大粪。
藏香猪粪有大用,可以发酵腐熟,做成有机肥,也可以直接晒干,做成一味藏药。
霍水难以置信,但转念一想,中药也有不少:五灵脂、夜明砂、蚕砂、白丁香。。。。。。人中黄
大哥不说二哥。霍水瞬间释然。
今天也是照例捡大粪。霍水全副武装,丝毫不敢怠慢。那可是大粪!屎!粑粑!
霍水依旧是那套天蓝色防水连体服、高筒雨靴、长袖橡胶手套,左手拿粪箕子,右手擎粪耙子,一副临兵布阵、蓄势待发的模样。
白玛和梅朵就松弛多了,从小跟牲畜生活过、在草原滚大的孩子,就是不一样,捡个粪,是手拿把掐的事。
霍水是吃了城里人的亏。城巴佬,苦不言堪。
捡粪也是个技术活。刚拉的,太湿,耙不起来,风干太久的,硬,和泥地沾在一起,也耙不起来。眼睛老辣的人,瞥一眼就知道哪些可以捡了,哪些还要晾会。
眼光再准点,猪刚一撅腚,箕子就凑过去,扑通一声,刚好一个新鲜出炉的大粪,都不用弯腰拾。
梅朵是技术派,一接一个准。白玛是眼力派,一拾一个准。
霍水是没功劳有苦劳派,一吃瘪一个准。
霍水起初的战术是,跟在白玛后头拾。但很快发现,此路不通!
能被白玛落下的,都是不好捡的,霍水贴着他捡漏,未果。
霍水也有胜负欲,白玛的箕渐渐满了,自己的还空荡荡,像摸鱼似的。白玛回头,看他因为捡不到粪,一副装备没处使,怅然若失的样子觉得好笑,说:给你留两个?
不行!霍水果断拒绝。男子汉大丈夫,宁可空手归,不可受人粪。
后来,霍水就自己找。找到一处半硬不软的,看着应该好捡,他用耙子拨楞两下,拨不动,于是用扣的,这粪比瞬间胶有劲,是个硬茬。
他犟劲一上来,把齿牙卡在猪粪的边缘,用脚蹬,使劲一撬,只听“哐当”一声响,金粪脱壳,泥巴碎屑带土渣,划出一条金色飞贼行进的弧线,霍水这个麻瓜,只好呆然目送它的涨落。
——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