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需要你(第3页)
“嗯。”
“霍水,我想跟你聊聊关于天珠的事。”
“天珠?”霍水被温热的水打着,指尖倏然变得冰凉。
“嗯。”白玛应声,“之前我怪我没有解释清楚,只用了让自己方便的手段把你从拉萨带走,这我要说一声抱歉,害你一直承受这么大的压力。”
霍水无奈地笑,“哪有债主反过来给欠债的道歉的道理。而且,还债的条件不是说好了吗,我陪你一起去冈仁波齐,替央金老师转山,这样我也就可以赎罪了。”
白玛摇头,说:”你没有什么债要还,更没有罪要赎。”
霍水一惊,没等疑惑问出口,白玛就接道。
“其实,在你来拉萨的前一天,也是奶奶停灵的最后一天,我收到了大学导师寄给我的工作推荐信,是内地一个很出名的民族歌舞团,我本来是打算葬礼过后就去报道。我在西藏已经没有亲人了,这么一走,大概永远不会再回来。”
霍水砸吧了一下,觉得一些不对。
难道是他害白玛失去了一个工作机会!?
“但是。”白玛话锋一转。“我其实在这里还有一件未尽之事。”
他转向霍水,“有点长,你愿意听我讲吗。”
霍水点头。
白玛笑,重新把注意力转回洗碗池。
“你知道我是被领养的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原本都是牧民,大概是八岁那一年吧,大家正往冬草场迁徙,途中遭遇了史无前例的白灾,白灾就是雪——暴风雪,只用一天的时间,大雪就淹没了草原,我们没法移动,没法求救,只能用一点仅存的牛粪燃火求生。在这场灾害里,死了许多牲畜,人也不例外。当然,我的父母也是。”
白玛口吻平静,语言触目惊心,轻描淡写间,几十条性命终止在了一个句号。
“当时情况很乱、很糟,我们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尸体,只能统一堆放在一个小毡房,等待灾后处理。但这种猝发型白灾,来的猛去的快,雪化后不到两天,气温一下回暖,这些尸体就闷在毡房,开始腐烂了。地上淌了很多水,很臭,没有人敢靠近,后来是几个叔叔拔开桩,割断绳索,才把棚拆了。”
霍水问:“那后来尸体是怎么处理的。”
白玛摇头,“我们没能来得及处理。”
霍水:“是秃鹫吗。”
白玛点头,“这么大一场灾害,不仅人类在挨饿,动物也是。那天的秃鹫非常多,密密麻麻、黑压压的一片,像一块团状的阴云降落,它们一扇动翅膀,我好像都能闻到被吹来的臭味,吃人时,肉在飞溅。”
霍水光是想象画面,就被震撼到手脚发麻。
光是看一个人,他就吐成那样,而那却是……一个八岁的孩子该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。
难怪他看到秃鹫在吃尸体会晕倒,难怪他不参加自己奶奶的天葬。
霍水支支吾吾,心里忽然有一小片区域,酸得疼。他想出口安慰,却觉得连安慰都显得十分轻浮。他十分明白创伤不该用来比较,却依然认为,自己丧父的疼只像一个奔跑时跌倒,擦破了皮的小孩,只是经历了成长的必经之痛,根本不能与他的遭遇相提并论。
为什么自己没能早点注意到呢。霍水咬牙。
水流冲断他的思绪,白玛再次开口,声音带了点安慰似的笑意。
“没事,都过去了。”
“没有过去。”霍水反驳。
“你会和我说这些,就代表根本没有过去吧,十五年前的事,你这么清楚地记了十五年。就像我跟你谈起我爸一样,装作想让自己轻松,强迫自己放下,但这种行为只是一次次把痛苦打包好、陈列好、反复观看而已。你。。。。。。不需要这样,不要反过来安慰我。”
白玛愣住,随即苦笑。
“这下轮到你看透我了。”
在两人的斗嘴中他终于掰回一成。但霍水并没有多开心,他笑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