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你妈那样考出去(第3页)
“囡囡,阿婆活不了多久了,阿婆知道。阿婆这一辈子,没本事,没文化,没给你留下什么东西。可阿婆求你一件事,你答应阿婆。”
“阿婆,你别说了……”苏醒哭着摇头。
“你答应阿婆。”外婆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,眼睛直直地盯着苏醒,“好好读书,像你妈那样,考出去。不要再回来了。”
苏醒看着外婆的眼睛,那双浑浊的、疲惫的、却无比坚定的眼睛。她想说“我不配”,想说“我做不到”,想说“我怕让您失望”。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只能拼命地点头,一边点头,一边哭。
外婆看到她点头,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。她抬起手,摸了摸苏醒的头,手指冰凉,颤抖着。
“好孩子……阿婆就知道……你是好孩子……”
那天夜里,外婆走了。
苏醒跪在床边,握着外婆已经冰凉的手,没有哭。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,嗓子已经哭哑了。她只是跪在那里,握着外婆的手,像小时候外婆握着她的手一样。
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都是我的错。如果我没有藏那张通知书,外婆就不会生气,不会那么激动,也许就不会走。如果我再懂事一点,再有用一点,外婆就不会这么辛苦,不会这么早就离开。
那天夜里,她跪在床边一整夜,握着外婆冰凉的手,安静地送走了她。
天亮的时候,她站起来,走到堂屋,拿起那把生了锈的剪刀,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,放在外婆的手心里。
然后她走出老屋,走到村口,拐进了村后山的那片竹林。那里有一条小溪,溪水很浅,最深的地方也只到大腿。她站在溪边,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——瘦得像一根柴火,眼眶凹陷,嘴唇发白,像一只快要死掉的鸟。
她想,如果她跳下去,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吧。外婆已经死了,没有人会来找她了。村里人只会说,那个克星终于把自己也克死了,活该。
从她的心口,有什么东西开始蔓延。像墨水落入水中,像藤蔓爬上墙壁,像黑夜吞噬黄昏。黑色的雾气,一缕一缕,一丝一丝,从她的皮肤里渗出来,缠绕着她的手臂、她的肩膀、她的头发。
她看不见,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冰凉—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,把她的四肢一点一点冻住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溪水没过她的脚踝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再走一步。水没过膝盖。
她想,爸爸妈妈走了,外婆也走了,所有人都不要她了。她活着还有什么用?她成绩好有什么用?她考出去又有什么用?妈妈考出去了,不也早早就被车撞死了吗?她的女儿如今就会死在这个偏僻的地方,孤零零的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水没过她的腰。黑雾更浓了,裹住她的胸口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就在河水即将摸过嘴唇的时候,她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,很轻,像是风吹过老屋瓦片的声音,又像是外婆在梦里跟她说话——“你答应阿婆。好好读书,像你妈那样,考出去。不要再回来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
她答应外婆的。她跪在外婆床前,拼命点头,说她会好好读书,会像妈妈一样考出去。外婆才闭上了眼睛。
如果她现在死了,外婆在那边会不会伤心?外婆会不会觉得,自己的孙女是个没用的废物,连答应的事情都做不到?外婆一辈子那么苦,最后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她身上,她怎么能连这点愿望都不肯满足外婆?
她不能死。至少,不能现在死。
她猛地往后退了两步,跌坐进溪水里,水花溅了一脸。她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一块石头。黑雾慢慢退去了一些,缩回她的心口,缩成一个小小的、冰冷的核,沉在那里。
她什么也没发现。
她坐在溪水里,浑身湿透,发抖,哭了很久。哭到眼泪干了,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整个人都虚脱了。然后才站起来,拧干裙子上的水,一步一步走回土路上,朝镇上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