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着灯笼验收(第2页)
苏醒看着钱老板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。她以为钱总不一样。她以为这家小公司、这个说话温和的中年男人,会跟张总不一样。可他们是一样的。或者说,这个世界是一样的。而她,是那个唯一不该期待任何东西的人。
“钱总,你的意思是,我应该忍着?”
钱老板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可他还是继续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“谆谆教诲”:“苏醒,我知道你家里情况不好,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。这份工作,你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,对吧?漂亮的女孩呢,要懂得合理利用自己的优势。有些东西,你不一定要接受,但你可以学着迂回一点,不要那么硬。你说你今天这么一闹,刘总不高兴,项目谈不成,公司受损,你也得不到好处,何必呢?”
苏醒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那里,听着钱老板的话,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。可她没有觉得疼。她已经麻木了。她只是在想:他说得对。是我太硬了。是我太不懂事了。是我不知道好歹。人家只是摸了一下肩膀,又不会少一块肉。我为什么要闹?我为什么不能忍着?我为什么总是不识相?
“你回去好好想想。”钱老板拍了拍她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苏醒站在走廊里,站了很久。她想,也许钱总是对的。也许她真的应该学会“适应”。可她怎么适应呢?她连别人碰她一下都受不了,连别人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。她不是装的,她是真的受不了。她的身体有自己的记忆——从五岁那年开始,所有靠近她的人,最后都会伤害她。她的身体比她更早地学会了恐惧。
除了外婆。
而外婆被她害死了。
可她又在想:为什么别人能适应,就你不能?因为你有病。因为你矫情。因为你把自己当回事。你算什么?你不过是一个克死了全家、连实习证明都拿不到的废物。你有什么资格说“受不了”?
晚上,她从公司回来,刚走到出租屋楼下,就接到了周阿姨的电话。
“苏醒啊,阿姨跟你说个事。”周阿姨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,“我那个房子,我打算卖了。你下个月之前搬走就行。”
苏醒站在楼下,手机贴在耳朵上,愣了一下。她刚交了下一季度的房租,三千六,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很轻:“周阿姨,我们合同签的是一年,现在才住了三个月。我刚交了三个月的房租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周阿姨笑了笑,“可是房子是我的,我想卖就卖嘛。你放心,房租我退给你,再赔你一个月房租,行了吧?”
“周阿姨,按照合同,你单方面解除合同,要赔偿我双倍的违约金。而且你要提前一个月通知我,现在你让我下个月就搬走,我没有时间找房子——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周阿姨的声音变了,变得尖锐起来,像一把刀子刮过玻璃:“哎呀,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较真?我跟你说,房子我已经挂出去了,买家都看好了,你搬也得搬,不搬也得搬。赔偿的事,我说赔你一个月就一个月,你爱要不要。”
“周阿姨,这是合同上写着的——”
“什么合同不合同的?你别跟我讲法律!你要是觉得不行,你就去告我,看谁耗得过谁!”周阿姨说完,啪地挂了电话。
苏醒握着手机,站在楼下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,“周阿姨”三个字像一根刺,扎进她的眼睛里。
又是这样。每一次,她以为遇到好人了,每一次,她以为可以相信别人了,最后都会变成这样。不是别人骗她,是她自己蠢。她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。她总是忘记自己是什么人——一个没有人会在意、没有人会尊重、连合同都保护不了的废物。
第二天,她约了周阿姨在房子里见面。她想好好谈,她不想闹,她没有力气闹了。她只想求一个公平,求一个讲道理的机会。
她没有余钱再租一个房间了。
周阿姨来了,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,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和一个文件夹。
“周阿姨,我们可以按照合同来。你提前一个月通知我,我配合看房,找到房子我就搬走。违约金按照合同约定,双倍。我刚交的三千六房租,请你退给我。”苏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,可她的声音在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累。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。
周阿姨冷笑了一声,脸上的和善消失得干干净净,像一张面具被人扯了下来:“我跟你说过了,赔你一个月就是一个月。你一个小姑娘,别不知好歹。”
“周阿姨,这不是我不知好歹,这是合同上写着的——”
“合同?合同算个屁!”周阿姨打断她,声音尖得刺耳,“你要是跟我讲合同,那我就跟你讲房子。老张,你来看看。”
那个中年男人应了一声,打开手电筒,开始在房子里照。他照墙壁,照地板,照桌子,照椅子,照窗户,照得仔仔细细,像在搜查犯罪现场。
“你看这面墙,这里有一道裂缝,这算房屋损坏。”老张用手电筒指着墙角的一条细缝,那条缝细得几乎看不见,可他说得斩钉截铁。
“这个桌角磕破了,你看,这里缺了一小块。”老张蹲下来,指着桌子腿上的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缺口。
“这个地板,这里有一块水渍,应该是你拖地的时候没擦干,渗进去了。”
“这个窗户的纱窗,这里破了一个洞。”
老张每说一句,周阿姨就在旁边点头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得意。苏醒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他们一个照一个说,像是在看一场早就写好的剧本。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。她已经猜到了。
“好了,老张,你算算,这些损失一共多少钱?”周阿姨抱着胳膊,看着苏醒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——那是一个胜利者的表情,是一个强者在享受弱者的绝望。
老张掏出计算器,噼里啪啦按了一通,然后把计算器递给周阿姨:“墙面修复八百,桌子赔偿三百,地板修复一千二,纱窗更换两百,总共两千五。”